陶安怡感觉自己的脑袋简直要裂开了。
不,不是那种宿醉后的钝痛,也不是没休息好的胀痛,而是一种更具体、更具有破坏性的痛感。就像是有个技术不怎么样的施工队,正拿着一把老旧的风镐,在她颅骨内侧疯狂地开凿隧道,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嗡嗡”轰鸣声,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一阵阵地犯恶心。
她想吐,可胃里空得像个被遗弃了百年的深井,连一丝酸水都翻不上来,只有那种长期饥饿导致的、带着痉挛的虚弱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仿佛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气,都要被这空洞感给吸走了。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跟灌了铅似的,用尽全力,也只能掀开一条细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光线很暗,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土黄色的、斑驳的色块。
什么鬼地方?
她不是应该在自己那个全不锈钢打造、光洁如镜的米其林三星后厨里吗?她记得很清楚,就在前一秒,她还在用分子料理的手法,尝试着将西班牙红魔虾的鲜甜和云南松茸的异香进行一种全新的融合,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顶级食材和金钱的味道。
怎么一眨眼……就换了地图?还是一张看起来就穷得叮当响的破地图。
她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重逾千斤的眼皮又掀开了一点点。
视野总算清晰了一些。
入眼的,是一堵土黄色的、用泥巴和稻草混合糊起来的墙壁,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里面干枯的草梗,像是一张生了严重皮肤病的老脸。视线往旁边挪了挪,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窗,窗户上糊的纸已经黄得发黑,好几处都破了洞,正有气无力地往里灌着带着凉意的风。
屋里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气味,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儿,混合着汗水发酵后的酸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馊了的食物的气息。
陶安怡差点又被这股味儿给熏得晕过去。
她懵了,彻底懵了。
这绝对不是她的厨房,更不是她的公寓。她敢用自己那双投保了上千万美金的金牌厨师的手发誓,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待过这么……原始、这么破败的地方。
绑架?恶作剧?还是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还没等她理清这团乱麻,屋外,就在那扇破窗户底下,突然飘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男女对话声。那声音鬼鬼祟祟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在昏暗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就这么定了,别再磨叽了。张屠夫那边托人递了话,说是愿意出十两银子,这彩礼,在咱们十里八村,算是顶厚的了。咱们丫丫嫁过去,也不算亏待了她。”一个粗嘎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男声说道,话语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不耐烦。
“嫁?爹啊,你说得可真好听!”一个尖细的女声立刻就反驳了回去,那声音又尖又薄,像根针似的,扎得人耳膜生疼,“那张屠夫都快五十了,长得五大三粗跟个黑熊精似的,前面三个老婆是怎么死的,你打听过没?听说还有打人的毛病,喝多了酒就拿婆娘当沙袋练拳。就丫丫那干瘪的豆芽菜小身板,还不够他一拳头的!咱们这哪是嫁女儿,说白了,就是卖女儿换钱,给咱家狗蛋娶媳妇!”
女人的话虽然是在反驳,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对那个叫“丫丫”的女孩的同情和不忍,反而透着一股子刻薄和理所当然的快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买卖。
陶安怡的心,猛地一沉。
丫丫?张屠夫?十两银子?卖了?
这几个毫不相关的词,像是一串冰冷的密码,瞬间解锁了她脑海深处一个被尘封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匣子。
“轰——”
无数混乱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小女孩从记事起,就从未感受过温暖的、灰暗的一生。
吃不饱的饭,穿不暖的衣,干不完的活,还有……还有那双男女冰冷的、厌恶的眼神,和落在身上火辣辣的巴掌……
小女孩叫“丫丫”,陶丫丫,今年才十三岁。
外面那个说话粗嘎的男人,是她的亲爹,陶顺。
那个声音尖细刻薄的女人,是她的后娘,钱氏。
而他们口中那个即将用十两银子“迎娶”她的张屠夫,是邻村一个臭名昭著的鳏夫,以宰猪为生,性情暴戾,酗酒成性,前头三个老婆,一个病死,一个投河,还有一个,据说是半夜被他活活打死的。
这对狗男女,为了给后娘钱氏的宝贝儿子陶狗蛋凑够娶媳妇的彩礼钱,竟然要把她,一个才十三岁的亲生女儿,卖给那么一个活地狱!
记忆的最后,是这个叫陶丫丫的女孩,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绝望地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进行反抗——她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了……
所以,她现在……是变成了这个已经死去的陶丫丫?
陶安怡一个激灵,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混乱、恶心和不适。
她撑着身子,猛地坐了起来!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是多么的虚弱,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的,使不上一丝力气。长期处在饥饿状态的胃,因为她这猛然的动作,又开始疯狂地抗议,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顾不上了!
她不是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用死亡来逃避的陶丫丫!她是陶安怡,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靠着一把菜刀,从底层小工一路拼杀到米其林三星总厨位置的女人!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想卖她?
做梦!
她咬紧牙关,那双原本因为虚弱而黯淡的眸子里,迸发出了惊人的、狼崽子一样的狠厉光芒。
她手脚并用地从那张铺着一层薄薄稻草、硬得能硌死人的土炕上爬了下来。双脚刚一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发软,她扶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她蹑手蹑脚,像一只最谨慎的猫,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破烂的木窗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