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对狗男女的谈话还在继续,只是内容,已经从卖女儿,变成了如何分这笔“卖女儿”得来的赃款。
“……那十两银子,等张屠夫家送过来,你可不能乱动。我打听过了,狗蛋要娶的那家姑娘,彩礼就要八两,还得有三金,剩下的二两,得留着办酒席,一点都不能少!”是后娘钱氏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充满了算计。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老子是一家之主,这钱怎么分,老子说了算!狗蛋娶媳妇是大事,但老子也不能一点好处没有吧?我不管,我得拿二两去喝酒吃肉!剩下的八两,都给你,总行了吧!”陶顺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掩不住话里的贪婪和蛮横。
“二两?你怎么不去抢!不行!最多给你五百文!剩下的都得给狗蛋存着!”
“你……”
两人为了这还没到手的银子,已经开始鬼鬼祟祟地争吵起来,声音虽然压着,但火气却一点都不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交易的“货物”,已经悄悄地摸到了窗户边。
就是现在!
陶安怡眼中精光一闪,看准了时机。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双手扒住那扇本就松动了的窗户,猛地往外一推!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的酸涩声响起,在两人的争吵声掩盖下,并不明显。
窗户被推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钻出去的缝隙。
陶安怡没有丝毫犹豫,她先是将一条腿迈了出去,然后整个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外挤。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瘦了,像一根干枯的柴火棍,毫不费力地就从那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窗外是一片齐腰高的杂草,她落地的时候,因为身体虚弱,脚下不稳,左脚的脚踝狠狠地崴了一下!
“嘶——”
一股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脚踝处猛地窜了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地将那声痛呼给咽了回去,嘴里瞬间就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家”。她知道,一旦被那对狗男女发现,她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脚踝那钻心的疼痛,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就往屋后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一头扎了进去,头也不回。
后山的路,压根儿就他娘的不是路。
这里没有乡间常见的那种被牛车和脚步踩实了的土道,有的只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崎岖土坡,地面上盘根错节地凸起着狰狞的树根,像是大地裸露的青筋,一不留神就能把人绊个结结实实。枯枝败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发出“咔嚓”的脆响,每一次都吓得陶安怡心脏骤停,以为是陶顺那杀千刀的追上来了。
她疯了一样地往前跑,根本不敢回头。
肺叶子像个被戳了洞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哧呼哧”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吸进去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倒刺,刮得喉咙和气管火辣辣地疼。她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常年的营养不良和堪比牲畜的劳累,早就把这副年轻的躯壳给掏空了,就像一棵被晒干了水分的豆芽菜,看着是个人形,其实内里早就糟了。
才跑了没多远,她就感觉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无数个金星在视野里乱窜,双腿软得跟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每一次抬起,都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左脚脚踝上那钻心的疼痛,更是像个夺命的催命符,每一步都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在狠狠地往骨头缝里钻,疼得她冷汗直流,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撑不住了,身体的极限在疯狂地叫嚣着让她停下,让她倒地。
可她不敢停。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想象到,一旦陶顺和钱氏那对狗男女发现她跑了,会是怎样一副暴跳如雷的嘴脸。他们绝对会追上来,会像抓一只逃跑的鸡一样把她抓回去。而到那时,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被卖给张屠夫那么“简单”了。以那两人的狠毒心肠,他们会打断她的腿,会把她锁在柴房里,用更残酷的手段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榨干她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那个下场,比直接面对死亡还要可怕。
求生的意志,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她那即将崩溃的神经上,让她一次次在快要倒下的时候,又猛地咬紧牙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继续拼了命地往山林深处钻。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她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个所谓的“家”越远越好,离那些所谓的“亲人”越远越好!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暗了下来。
西边的太阳,早就被层层叠叠的山峦给吞没了,只在天际留下了一抹凄艳的、血一样的晚霞。山林里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昏暗下去。原本还算清晰的树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张牙舞爪地拉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无数妖魔鬼怪。
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虫鸣鸟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渐渐地稀疏了,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感到恐惧,仿佛整个山林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蛰伏着未知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陶安怡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她想停,而是她真的,再也跑不动了。
她扶着一棵粗糙的、长满了青苔的大树,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她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扯着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由几丛半人高的灌木丛围起来的小土坑,几乎是滚了进去,背靠着湿冷的泥土,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实,突然——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腥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