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看不见的纱,横亘在两人之间,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如铁。
它不影响他们同床共枕,不影响他们举案齐眉,却让沐晴晴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她怕。
她怕有一天,李泽铭会用那种探究的、审视的眼神,彻底剖开她,发现她内里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的灵魂。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使用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
除非是关乎大军存亡的紧要关头,她不再主动去调用那些超越时代的数据和知识。她强迫自己,像一个真正的、这个时代的妇人一样去思考,去生活。
她想让自己,变得“正常”一些。
她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对儿子李天佑的教育上。
小天佑已经四岁了,正是猫狗都嫌,却又对世间万物充满了无尽好奇的年纪。他有一双和他父亲一样漆黑明亮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探索的劲儿。
沐晴晴没有请教书先生。她决定亲自教他。
府里的书房,成了母子俩的私塾。
沐晴晴教他读书识字,从最简单的“天地玄黄”开始。但她讲的故事,却和这个时代所有教书先生讲的都不太一样。
“佑儿,你看这个字,念‘史’,历史的史。”她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柔声说道。
“历史是什么呀,娘?”小天佑仰着肉嘟嘟的小脸,好奇地问。
“历史啊,就是以前发生过的故事。”沐晴t晴晴把他抱在怀里,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古老的文字,“别的先生会告诉你,历史,是王侯将相的故事,是皇帝陛下的丰功伟绩。但娘想告诉你,历史,也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故事。”
她会给他讲,一个叫蔡伦的宦官,是如何在前人的基础上,改良了造纸术,让昂贵的竹简和丝帛,变成了人人都能用得起的纸张,让知识不再是贵族的专属。
她会给他讲,一个叫毕昇的平民,是如何发明了活字印刷,让书籍的传播速度,快了成千上万倍,让思想的火花,可以燎遍原野。
她不会长篇大论地去讲那些皇帝的年号,或是某场战役的胜负。她会告诉儿子,是那些不起眼的发明创造,是如何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推动着整个世界,在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走。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一双更广阔的眼睛,能看到那些金戈铁马、皇权霸业之外的、更真实的世界。
她希望他能真正理解,那句藏在无数圣贤书里,却被大多数统治者选择性遗忘的道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对于妻子的这些“新奇”的教导方式,李泽铭倒是很支持。
他不止一次,在书房外驻足,听着里面传出的、妻子温柔的讲解和儿子清脆的提问。他乐于看到儿子变得如此聪明好学,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远超同龄的孩子。
但他自己教导儿子的方式,却让沐晴晴的心里,越来越沉。
当沐晴晴的“课程”结束,李泽铭便会大步走进来,一把将小天佑扛在肩上,大笑着带他去后院的校场。
“好儿子,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光会动嘴皮子可不行,咱们李家的男人,手里得有真本事!”
他会带着小天佑,去触摸那冰冷的弓弦,教他如何稳住呼吸,瞄准远处的箭靶。
他会扶着小天佑,骑上那匹最温顺的小马,在校场上,一圈一圈地慢走,告诉他,马背,才是将军的家。
这些,沐晴晴都觉得无可厚非。天佑是将军的儿子,生逢乱世,学会这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必须的。
可当李泽铭将小天佑带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时,气氛就变了。
那沙盘,是整个北地战局的缩影,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李泽铭会指着沙盘,教他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埋伏,如何突袭。
“佑儿你看,”他拿起一面代表敌军的小旗,插在一处山谷里,“兵者,诡道也。打仗,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去欺骗你的敌人。让他以为你要往东,你其实要打西。让他以为你兵力雄厚,其实你只是虚张声势。”
他还会指着那些代表着自己军队的旗帜,沉声告诉儿子:“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谁的拳头大,谁的刀更利,谁说的话,才是道理。记住爹这句话,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
他的声音,充满了金石之气,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小天佑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用力地点着头,努力地记下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沐晴晴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地爬了上来。
她不反对他教儿子兵法,不反对他教儿子强悍。
可她害怕,这种纯粹的、对力量和权谋的崇拜,会扭曲儿子正在形成的世界观。她辛辛苦苦为儿子打开一扇窗,想让他看到更广阔的天地而李泽铭,却在用一块黑布,一点一点地将那扇窗,重新蒙上。
而真正让她感到心惊肉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
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因为前几日下雨,陷进了泥里,几个仆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挪动不了分毫。
小天佑看见了,蹬蹬蹬地跑回屋里,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粗壮的木棍,又搬来一块小石头垫在下面,学着沐晴晴前几日教他的样子,将木棍的一头插进大石头的缝隙里,然后用力地去压另一头。
那块几个壮汉都挪不动的大石头,竟然真的被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给撬动了!
小天佑兴奋得满脸通红,丢下木棍,就朝着刚刚走进院子的李泽铭跑去。
“爹!爹!你看!你看!”他拽着李泽铭的衣角,指着那块大石头,满脸都是求表扬的骄傲,“我把大石头撬起来了!是娘教我的!她说这个叫……叫‘杠杆’!用很小的力气,就能动大东西!”
李泽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根木棍和那块垫脚石,眼神微微一动。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头顶,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说:“你母亲的本事,确实非凡人所能及。”
沐晴晴当时,刚刚午睡醒来,正走到通往院子的月亮门边,隔着一道雕花的屏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
她正要走出去,脸上的笑容,却在听到李泽铭接下来的话时,彻底凝固了。
只听见李泽铭用一种温和而又郑重的语气,继续对儿子说道:
“但佑儿你要记住,这些东西,都只是‘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沐晴晴的心里。
她听见李泽铭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些东西,可以为用,却不可为道。你可以用它来撬石头,可以用它来做一些省力气的活计。但你不能指望它,去治国,去安邦。治国安邦,靠的是煌煌正道,是人心向背,是千军万马的铁血军魂,而非此等……奇术。”
沐晴晴就站在那道屏风后面,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先是尖锐的刺痛,然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彻骨的寒冷。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那能让士兵吃饱穿暖的精盐,那能让大军免于瘟疫的卫生条例,那能洞悉敌人阴谋的情报分析,那能让儿子用小小力气撬动巨石的物理原理……
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为了他麾下的将士,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他的口中,就成了……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
成了,旁门左道的“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