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污言秽语如同一张淬了毒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小偷”二字,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她脑中一片混沌。
“你还敢瞪眼?找死不成!”那小厮唾沫横飞,一根手指几乎要戳上她的鼻尖。
药馆门前,人声鼎沸。看客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聚拢过来,目光里混杂着鄙夷与幸灾乐祸,将她剥得体无完肤。
“就是她,昨天那个泼妇。”
“偷药打人,现在还敢上门撒泼,真是没王法了。穆记药馆心善,没送她见官,已是天大的恩德。”
“啧啧,好人家的女儿哪有这般不知廉耻的?要是我家的,腿都给她打折了!”
字字句句,皆是利刃。
恰在此时,一顶华轿在街角停下,穆家三爷穆盛舟掀帘一瞥,见自家门口竟堵得水泄不通,不由得剑眉微蹙。
“陈峰,去瞧瞧,是何人在穆记门前喧哗?”
“是,三爷。”
馆内,那小厮见她不退,愈发嚣张:“再不滚,就让你去衙门大牢里冷静冷静!”
人群里立刻有人帮腔:“对!报官!让官老爷治治这种刁民!”
周静踉跄着后退,心头一片冰凉。可一想到榻上病弱的弟弟,那双满是依赖与期盼的眼睛,她便知自己无路可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昨天的教训,看来还不够让你长记性。”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李掌柜从门内踱出,一双三角眼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毒光。
周静心头一凛。不对劲。即便是偷药伤人,一个掌柜的恨意,何至于浓烈到近乎杀意?
电光石火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昨日,原主在此苦求救命良药,却被这人面兽心的李延看中,欲强纳为妾。原主抵死不从,情急之下抓起花瓶砸破了他的头。李延恼羞成怒,竟将一个弱女子活活打死,再伪造成偷药伤人,抛尸门外……
原来如此。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竟是这样屈辱地死去的。
这笔债,不是药钱,是人命!
周静胸中翻涌的怒火压下了所有的恐惧,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李延的目光,唇边竟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一笑,让周遭的喧嚣戛然而止。
“疯了,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偷盗行凶,毫无悔意,简直……简直是妖孽!”
“李掌柜,”周静的声音不大,却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我偷药,人证何在?你说我打伤你,物证又何在?”
李延瞳孔一缩。他明明记得,昨天这女人死前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今日怎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气势逼人?他明明掐断了她的呼吸,为何她还站在这里?
“物证?我头上的伤便是铁证!”他强自镇定,语带傲慢,“我李延执掌穆记多年,难道还会冤枉你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李掌柜执掌穆记,自然是一手遮天。”周静轻蔑一笑,步步紧逼,“那我倒要请教,你这伤,是我用何物所伤?伤口多深,流血几许?你可敢当着众人的面,细说分明?”
“你……你这刁妇!”李延被问得一时语塞,额上渗出冷汗,只得色厉内荏地咆哮,“来人,给我把她轰出去!别让她在这儿胡搅蛮缠!”
“怎么?说不出细节,是心虚了?”周静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怆的哭腔,“我弟弟重病垂危,昨日我前来求药,甘愿为奴为婢以报大恩!谁知你这掌柜心生歹念,竟欲强迫我为妾!我不从,他便痛下毒手,如今更是反咬一口,污我清白!”
她眼圈一红,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示弱,有时是女人最锋利的武器。
“你血口喷人!”李延又惊又怒,他万没料到,一个女子竟敢将这等闺阁丑事当众宣扬,这简直是不要脸面了!
“我一个孤弱女子,若非被逼到绝路,又怎会将此等奇耻大辱公之于众,任人评说?”周静字字泣血,柔弱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
风向,开始变了。人群的窃窃私语中,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李延见势不妙,彻底失了方寸,厉声嘶吼:“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丢出去!打死勿论!”
几个小厮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周静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子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的臂膀横过,将她稳稳地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檀香,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惊涛骇浪。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入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二十三四的年纪,一身月白锦袍,墨发被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眉目如画,俊朗非凡,尤其那双眼睛,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狡黠,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仿佛能洞悉人心。
“看够了?”他薄唇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周静脸颊一烫,触电般地挣开他的怀抱。
“是穆家三少爷!穆盛舟!”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穆家的人!周静心头一跳,再次望向他。
“三……三少爷!”李延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点头哈腰,活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穆盛舟懒洋洋地摇着玉骨扇,目光在李延额头的伤上轻轻一扫,慢条斯理地开口:“李掌柜,你这头是怎么了?看着好生狼狈。”
“不碍事,不碍事,小人一点皮外伤……”
“哦?”穆盛舟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李延的肩,笑容可掬,话语却带着一丝凉意,“既然身上有伤,就该好生歇着。不然传出去,倒显得我们穆家苛待下人,不懂体恤了。”
“是,是,少爷说的是!”李延汗如雨下,心中警铃大作。这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少爷,今日怎会突然驾临?
周静看着眼前的穆盛舟,他分明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派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