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我们穆记的顶梁柱，”穆盛舟的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有千钧之重，“这柱子要是塌了，我们这百年招牌，以后该指望谁呢？”
这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却让李延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寸寸敲碎。他腿肚子发软，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青石板，而是万丈悬崖的边缘。“小人……小人这就回去，好生将养……”
“诶，不急。”穆盛舟笑意不减，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拦，却像铁钳般将他定在原地，“账还没算清，李掌柜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儿啊？”
那只手，温文尔雅，却让李延如坠冰窟，险些瘫倒在地。
周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头疑云密布。这穆家三少爷，究竟是敌是友？他分明是穆家人，却为何要将自家的掌柜逼入绝境？她看不透他。
穆盛舟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了她。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尽管小脸蜡黄，嘴角却倔强地抿着，像一株在贫瘠土地上顽强生长的野草，脆弱，却绝不低头。
恰在此时，陈峰提着一个麻袋走来，往地上一放，发出瓷器碎片沉闷的撞击声。
“三爷，打碎的花瓶在此。”
那声音，成了压垮李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站不住，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不打自招地哭嚎起来：“三爷饶命！非是小人有意欺瞒，实在是……是这个女人不知廉耻，她勾引我！”
“我虽贫，却知耻！”周静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决绝，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穷人家自有穷人家的骨气！谁说衣衫褴褛便心术不正？谁说求医问药便要出卖尊严？我周家，人穷，志不穷！”
“说得好！人穷志不穷！”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便有零星的附和响起。人心的天平，已然彻底倾斜。
李延还想再辩，却发现周遭的目光已尽是鄙夷与唾弃，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一个李延，”穆盛舟收起了所有笑意，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骤然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李延的脸，“仗着我穆家的势，在我穆家的地盘上，行此等龌龊之事！”
李延只觉通体冰寒。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作威作福的安逸生活，竟真的要断送在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手里。他面如死灰，只剩下无力的哀求：“是小人的错……是小人一时糊涂，见色起意……三爷，看在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穆家的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陈峰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他。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仿佛见证了一场迟来的正义。李延这欺软怕硬的懦夫，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两眼一翻，竟是活活气晕了过去。穆盛舟一个眼神，陈峰便将他拖了下去，像拖一条死狗。
风波平息，穆盛舟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我穆记立足陵阳县上百年，靠的是街坊邻里的信赖。今日出了此等败类，是我穆盛舟管教不严。但我向各位保证，此人，穆家必严惩不贷！”他顿了顿，朗声道，“为表歉意，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我穆记药馆将设棚义诊，所有药材，一律半价！”
此言一出，满场喝彩，声震屋瓦。
“穆三爷仁义！”
“这才是百年世家的气度！”
人群带着满足与敬佩渐渐散去，独留下周静还愣在原地，仿佛置身梦中。
穆盛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魂兮归来？”
她猛地回神，脸上泛起薄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有了这个结果，原主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吧。
“进来。”穆盛舟丢下两个字，便转身踱入药馆深处。
周静刚要跟上，手臂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静静，别去！”
回头一看，竟是邻家的萧安越，他气息急促，额上还带着汗。“我听说你出事，就立刻赶来了！”他焦急地上下打量她，“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周静见他如此，心头一暖，调皮地笑了笑。
“他是你夫君？”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穆盛舟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上，神情莫测。
周静脸上一热，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是我邻家哥哥。”
穆盛舟闻言，转身向内走去，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萧安越却误会了，指着他的背影怒道：“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别想欺负静静！”
“安越哥，不是他，是他帮了我！”周静急忙拉住他。
“不想要药了？”里头，穆盛舟不咸不淡的声音飘了出来。
周静心头一喜，也顾不上解释，快步跟了进去。
穆盛舟斜倚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淡淡扫了她一眼，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自语：“穆家，不全是李延那样的货色。”
不等周静回应，他便挥了挥手。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应声上前，看穿着打扮，倒像个真正的坐堂大夫。
“周大夫，从今日起，你便是这间药馆的新掌柜。”穆盛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三爷！小人定当鞠躬尽瘁。”
这时，陈峰快步入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穆盛舟微微颔首。
陈峰便转向周静：“姑娘需要何种药材，尽管对周大夫说。今日之事，是我穆记之过，这些药，便当是给姑娘的赔礼。”
周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一想到病榻上的弟弟，所有犹豫瞬间被理智击碎。她立刻道：“我弟弟自幼体弱，三日前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周大夫闻言，眉头紧锁：“高热三日？这可耽误不得。若能让我亲眼诊治，方好对症下药。”
周静犯了难，将轩轩挪到城里来，路途颠簸，只怕会加重病情。
“周大夫，随这位姑娘出诊一趟。”穆盛舟突然开口。
周大夫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小人这就去备药箱。”
“陈峰，你带几个人同去，护好周大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静只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的幸运砸中了头。难道今日，真是自己时来运转之日？
“穆三爷，大恩不言谢……”
“谢我？”穆盛舟从椅上站起，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为时过早。”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富家公子没安好心！”萧安越再次冲上前来，像护崽的狼，将周静护在身后，“说！你到底有何居心？”
穆盛舟看都未看他一眼，视线径直落在周静脸上，一字一句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这两个字，比千两黄金还要沉重。周静深知，银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她不敢，也不能与这位高高在上的穆三爷扯上这等不清不楚的牵扯。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穆三爷的人情，小女子不敢欠。不如这样，我为您写下欠条，药钱也好，出诊费也罢，他日我定当如数奉还，分文不少。”
2025-10-08 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