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盛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流星划过夜幕,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是惊讶吗?或许,是别的什么。
“这笔银子,可不是街边的糖人,说还就还得起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审视。
“开个价吧。”周静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退缩,像一株迎着寒风的劲竹。
“五十两。”穆盛舟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个数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本以为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农家女的重担,会让她知难而退,会让她露出惊慌与哀求。
“你这是抢劫!”萧安越气得脸都涨红了,一把拉住周静,生怕她被这披着锦衣的豺狼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周静的眼中只有病榻上弟弟苍白的面容。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弟弟的命,只有一条。
她挣开萧安越,径直走向柜台,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纤细的手指执起狼毫,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决绝的字迹。那白纸黑字,仿佛不是欠条,而是一份以自由和未来为赌注的契约。
——周静,欠穆记药馆纹银五十两,三年为期。逾期未还,任凭处置。
萧安越在一旁看得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恨自己为何如此无能。
周静吹干墨迹,脸上竟无一丝狼狈,反而漾起一抹挑战似的浅笑,将那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穆三少爷,请过目。”
穆盛舟的目光,却被纸上那两个清丽又倔强的名字牢牢吸住。
周静。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温度,悄无声息地在他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
“三少爷可还满意?”周静挑眉,那神态,不像个负债累累的穷丫头,倒像个平起平坐的对手。
穆盛舟收回目光,将欠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随即朝身后一挥手。周大夫与陈峰立刻会意,提着药箱,准备出发。
药馆门口,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气派的马车。
陈峰机敏地上前,“周姑娘,请上车吧,令弟的病耽搁不得。”
周静心系周轩,也未多想,利落地爬上车。周大夫紧随其后。她以为车门即将关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却随之映入眼帘,穆盛舟竟也一脚踏了上来。
“你……你跟来做什么?”周静的声音因惊愕而拔高。
“督医。”他丢下这两个字,便寻了个角落正襟危坐,阖上双眼,仿佛一尊玉雕,再不言语。
周静自讨了个没趣,又念及弟弟病情为重,便将满腹的疑问压了下去。马车平稳地驶出,那份舒适,与来时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的牛车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家小院。
马蹄声惊动了屋内的周红梅,她快步迎出,脸上还带着几分期盼。
“娘!”周静跳下马车,像一只归巢的雀鸟,“您看我把谁请来了!”
周红梅的目光越过女儿,先是看到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眼中一亮;紧接着,一个身着锦衣、气度非凡的贵公子也从车上款款而下。那份俊朗与华贵,让她心头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她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周静,你给我跪下!”
这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周静还未反应过来母亲为何雷霆震怒,一个裹着风的巴掌已经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院子都静止了。
火辣辣的痛楚在脸颊上炸开,但远不及心头那铺天盖地的委屈来得汹涌。从衣食无忧的现代,魂穿到这贫瘠的村落,为弟弟的病奔走斡旋,九死一生请来救星,等到的却是亲生母亲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记耳光。
穆盛舟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巴掌竟是因他而起。
“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女儿家要自尊自爱!你竟为了攀龙附凤,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周红梅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
“娘,我没有!”周静顾不得脸上的疼,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你还敢狡辩!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夫人,事情并非……”穆盛舟正欲开口解释。
“你住口!”周红梅厉声打断,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引诱女儿堕落的恶人。
一旁的陈峰大气都不敢出。他家三少爷,何曾被人这般喝斥过?换作旁人,怕是早已翻脸,可此刻,少爷竟只是蹙着眉,一言不发。
“娘,您要让外人看笑话吗?”周静强忍泪水,脑中飞速运转,“这位是陵阳镇穆记药馆的三少爷,他听闻咱们家的难处,心怀慈悲,特意带周大夫来给弟弟义诊的!”
“当真?”周红梅半信半疑。
穆盛舟听到“心怀慈悲”四字,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但立刻顺着台阶点头:“周姑娘所言不差。”
陈峰和周大夫也连忙附和。
这时,萧安越驾着牛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人未至声先到:“婶子,快让大夫进去瞧轩轩!我作证,他们是好人,静静没受欺负!”
有了萧安越这个知根知底的“人证”,周红梅的疑虑才终于打消,连忙将大夫请进屋。
穆盛舟站在原地,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他堂堂穆家三少,金口玉言,竟还不如一个乡下小子的三言两语管用。但这份不甘很快被另一件事取代——他看着周静脸上那道鲜红的指印,只觉得分外刺眼。
趁众人进屋,他一步上前,拉住周静的手腕,将她带到院角。
“你干什么?”周静挣扎。
“治脸!”他声音又冷又硬,脸色比被斥责时还要难看。
周静冷静下来,不再反抗。
“刚才……谢谢你没拆穿。”她低声说,“若让我娘知道我欠了五十两,她怕是会当场气晕过去。”
穆盛舟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精致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周静一怔。
“我怕你这张脸留了疤,日后我上门讨债时,瞧着碍眼。”他丢下这句言不由衷的话,便转身走开,留给她一个孤高的背影。
周静握着微凉的瓷瓶,却感到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她低头,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清浅的笑。原来是个用荆棘包裹善意的家伙。
穆盛舟立在院中,目光投向远山。青峰隐隐,云雾缭绕,乡野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几只老母鸡在脚边踱步,几只奶猫奶狗在追逐嬉戏,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机。而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马车旁的陈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头。他家那个厌烦所有名门闺秀、从不多管闲事的三少爷,今天不仅跟着个乡下姑娘回了家,还把自己重金求来的“玉软膏”送了出去,现在,竟然还站在这里……傻笑?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少爷中邪了?
屋内,周大夫已诊完脉。
“大夫,我弟弟如何?”周静跑进去,急切地问。
“姑娘放心,已无性命之忧。按时服下这几副药,静养便可。”周大夫说着,又递过另一个药包,“姑娘身上也有伤,这是给你调理气血的,切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