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会如此对我，我不信。你若心中尚有我半分，三日后子时，请至宫中西北角，那处废弃的百花园一见。那里，有我们最初的回忆。我会一直等你，无论风雨，不见不散。若你不来，我便知，你心意已决，我……亦无存于世之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沉萧满意地吹干了墨迹。
这封信，情真意切，软硬兼施，甚至还带着一丝以死相逼的威胁。
他相信，只要谢清婉看到这封信，只要她还记得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她就一定会心软，她就一定会来见他！
只要她来了，他就有无数种办法，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顾沉萧将信纸仔细地折好，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却没有封口。
他将信，郑重地交到了柳寻染的手中。
“寻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只是那温润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用你父亲的关系网，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这封信，送到她的手里。”
柳寻染那边的人脉，果然不是吃素的。丞相府的势力，在宫中盘根错节，即便昭阳殿如今被谢清珩看得如同铁桶一般，也总有那么些见钱眼开，或是想要攀龙附凤，铤而走险的小鱼小虾。
不过两日的光景，那封承载着顾沉萧“深情厚谊”与“阴险算计”的信，便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昭阳殿的深处，最终，落入了它真正的主人——谢清婉的手中。
送信来的是殿里一个平日里专管洒扫的粗使小宫女，名唤小翠。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瘦小干枯，一双眼睛却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和……贪婪。
那日午后，谢清婉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春桃则在一旁为她打理着新送来的几匹宫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殿内一片静谧安详。
小翠端着一盆才换下的残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殿内穿过。就在她与谢清婉身侧那张摆放着茶点的小几擦身而过时，她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极快，也极隐蔽。
若非谢清婉重生之后，五感比从前敏锐了数倍，又时时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恐怕也难以察觉。
只见那小宫女飞快地抬眼，与谢清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与乞求。随即，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低下头，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小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了小几上那只青玉缠枝莲纹的香炉底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便端着花盆，逃也似的匆匆退了出去。
春桃正专心致志地比对着缎子的颜色，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跟谢清婉说着哪匹料子做夏衫好看，浑然未觉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谢清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懒懒地翻着书页，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那双垂下的凤眸深处，却掠过了一丝了然的冷光。
等春桃抱着选好的几匹缎子，欢天喜地地拿去库房收好，殿内只剩下谢清婉一人时，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从那香炉底下，拈出了那个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用最普通的素笺折成的上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的脂粉香气，想来是那个小宫女身上的。
谢清婉的指尖，微微用力。
她几乎能想象得到，柳寻染是如何威逼利诱，又是如何许下重诺，才让这么一个小角色，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为他们传递这封“救命稻草”。
她缓缓展开信纸。
熟悉的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孱弱与风流的字迹，映入眼帘。
顾沉萧的字，一如他的人，初看之下，清隽雅致，风骨不凡。可看得久了，便会发现，那每一笔每一划之间，都透着一股子精心算计的虚伪，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矫揉造作。
“婉婉，见字如晤。然，我心实难安……”
开篇，便是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肉麻称呼。
谢清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又带着几分嗜血意味的冷笑。
她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将这封充满了虚情假意、颠倒黑白的“情书”看完。
信中，顾沉萧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为情所困、痛不欲生的痴情种。他字字泣血地控诉着她的“无情”与“背叛”，质问她为何要如此“狠心”地抛弃他们之间“坚贞不渝”的爱情，转而投入那个“粗鄙莽夫”萧玦的怀抱。
他甚至不惜用上了以死相逼的伎俩，说什么若是她不肯去见他，他便“亦无存于世之念”。
呵。
真是可笑至极。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些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甜言蜜语，被这些看似情深不寿的表演，骗得团团转，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个时候，她只要看到他这样的信，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思念”，都会心疼得辗转难眠，恨不得立刻飞到他的身边，将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他的面前。
可是现在……
谢清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顾沉萧啊顾沉萧，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妄想着，用这种拙劣不堪的把戏，来重新掌控我？
你当真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予取予求的蠢货谢清婉吗？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那盏跳动着暖黄色火焰的烛台前。
她将信纸的一角，凑近了那摇曳的烛火。
火苗，像是贪婪的舌头，瞬间舔上了干燥的纸张。
“呼——”
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虚伪的字句，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散发出阵阵焦糊的气味。
谢清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封信，在她的手中，一点一点，化为乌有，最后，只剩下了一小撮轻飘飘的灰烬，被窗外吹进来的微风一拂，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不。
当然不。
2025-10-08 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