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婉的唇边,那抹冷笑,越发深邃。
见,她当然要去见。
不见他一面,怎么能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呢?怎么能让他和柳寻染,都以为她谢清婉,依旧是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摆布的愚不可及的棋子呢?
不见他一面,又怎么能让他们那条藏了许久的狐狸尾巴,露得更彻底一点,更精彩一点呢?
她要让他们相信,她还是那个深爱着顾沉萧,为了他不惜一切的谢清婉。
她要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他们最得意,最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打定了主意,谢清婉深吸一口气,敛去了眼底所有的寒意和算计,重新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茫然和愁绪的表情。
她扬声唤道:“春桃。”
“哎,公主,奴婢在呢!”春桃应声而入,见自家公主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不由得关切地问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清婉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故作烦恼地说道:“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这心里头,总觉得乱糟糟的堵得慌。”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看向春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春桃,要不……明天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春桃闻言,眼睛一亮:“好啊!公主想去哪里散散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谢清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用一种有些犹豫,又有些期盼的语气,慢慢地说道:“嗯……就去……就去南边那个废弃的百花园吧。我记得那里……平日里没什么人去,清静得很。我想……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儿。”
南边那个废弃的百花园?
春桃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那个园子,确实偏僻,平日里除了些负责打理花草的老宫人,几乎无人踏足。公主大概是想寻个清净地儿,好好理理思绪吧。毕竟,赐婚的旨意虽然下了,可这心里头,哪能一下子就转过弯来呢?
想到这里,春桃心中对自家公主更是多了几分怜惜,她毫不怀疑,立刻点头答应道:“好!公主放心,奴婢明天一早就去跟管事姑姑说一声,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会有人打扰到公主的。”
“嗯,那就好。”谢清婉轻轻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夜,渐渐深了。
窗外,墨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冷冷清清。
谢清婉独自站在窗前,任凭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和娇憨的凤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
翌日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像是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风也有些凉,吹在人身上,带着几分秋日的萧瑟。
谢清婉果然依着顾沉萧信中所述的那个“约定”,在春桃的亦步亦趋之下,朝着宫城南边那座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废弃百花园,不紧不慢地行去。
这百花园,说起来,也曾有过它辉煌的过往。据宫中老人讲,那是前朝一位极尽奢靡的皇帝,为他最宠爱的妃子所建,曾几何时,也是奇花异草遍地亭台楼阁精巧,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留下过不少传世的诗篇。
只可惜,改朝换代,世事变迁。
如今的百花园,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园子里的名贵花木,死的死,枯的枯,剩下的也多是些无人打理的野草藤蔓,疯了似的肆意攀爬,将那些原本精致的亭台假山,都遮掩得七七八八,只露出些残破的轮廓。
园中的小径,也大多被厚厚的落叶和丛生的杂草所覆盖,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荒凉。只有几株上了年岁的老槐树、老榆树,还算顽强地活着,枝桠虬结,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在这样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的阴森僻静。
也难怪顾沉萧会选这么个地方。
确实是个杀人抛尸,啊不,是私会偷情的好去处。
谢清婉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公主,这儿……这儿也太荒凉了些吧?”春桃左右张望着,看着这满目的破败景象,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阴森森的怪瘆人的。要不,奴婢还是陪您一块儿进去?”
她总觉得,自家公主今日有些不对劲。说是来散心,可这眉宇间的神色,却比平日里还要凝重几分,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谢清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春桃浅浅一笑,那笑容,依旧是往日里那般温婉无害,只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春桃看不懂的幽深。
“不必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我就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你若跟着,反倒不自在了。你就在这园子外面候着吧,若是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谢清婉态度坚决,不容置喙的模样,便也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好吧。”她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公主,您可千万别往那林子深处走,奴婢听说,这园子里头,以前闹过……闹过不干净的东西。您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喊奴婢,奴婢就在这儿守着,一步也不离开!”
“嗯,我知道了,去吧。”谢清婉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
春桃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园子入口处的一棵大槐树下,远远地望着自家公主的背影,心中依旧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谢清婉目送着春桃退开,脸上的笑容,便也渐渐淡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然后,便抬步,独自一人朝着那荒草萋萋的园子深处,缓缓走了进去。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无人的废园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在耳边呜呜咽咽地吹过,像是无数冤魂的低泣。
她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那些残破的景致,实则,眼角的余光,却在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没走几步,约莫行至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空地那里,曾经应该是一处小小的赏花亭,如今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