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清婉便醒了。
常年紧绷的神经让她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换了个地方,也依旧警醒。她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便朝着软榻的方向看去。
榻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出半点褶皱的明黄色外袍,安静地躺在那里。那颜色,是亲王才能用的规制。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正想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
“公主……哦不,王妃,您醒了吗?奴婢们可以进来伺候吗?”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吧。”谢清婉淡淡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门被推开,春桃领着一溜儿穿着镇北王府统一服饰的丫鬟,鱼贯而入。她们手里端着铜盆、布巾、崭新的衣物,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小心翼翼和讨好,但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却又都藏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她们都在偷偷地看她,看这位一夜之间就从“全京城最痴情的恋爱脑公主”变成“镇北王妃”的传奇人物。她们肯定也都在好奇,昨晚,这位传说中脾气骄纵的王妃,和她们那位冷得像冰山一样的王爷,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谢清婉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地任由她们为自己卸下沉重的发冠,梳洗更衣。
她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镇北王府。
这里,是萧玦的地盘,是他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但,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忠心于他,又有多少人,是别人一早就安插进来的眼线?
她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前世,她一意孤行地搬进沙丘国质子府后,柳寻染那个贱人,就立刻“好心”地送了她好几个伶俐能干的丫鬟婆子,美其名曰是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帮她打理府内庶务。
实际上呢?
那些人,就是顾沉萧和柳寻染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和耳朵。她的一举一动,见的什么人,说的什么话,全都一清二楚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而她,那个蠢货,还对那些人信任有加,甚至将她们引为心腹。
这一世,柳寻染肯定还会故技重施。
镇北王府这么大一个目标,她和顾沉萧,不可能不在这里面安插人手。
她必须尽快,将王府的管家权,牢牢地拿到自己手里。然后,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钉子,一颗,一颗地全都给拔干净!
正思忖间,一个穿着一身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约莫四五十岁的管事嬷嬷,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对着刚刚梳洗完毕的谢清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老奴见过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王爷一早就去西山大营了,他临走前特意吩咐了,王府内院的一切事务,从今往后,都由王妃您一人做主。”
那嬷嬷说着,便从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串沉甸甸的、象征着管家权的对牌、钥匙。
“这是府里近三年的账册和库房对牌,请王妃过目。”
这个嬷嬷,姓李。
谢清婉对她有印象。
前世,萧玦战死,镇北王府被抄家。满府的奴仆作鸟兽散,生怕被牵连。而这位李嬷嬷,是王府里为数不多的在官兵冲进来的时候,一头撞死在王府大门前那对石狮子上的忠仆。
她用自己的性命,全了对主家的最后一份忠义。
想到这里,谢清婉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地便缓和了许多。
“李嬷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温和,“以后,这府里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了。”
李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外界都传昭阳公主骄纵任性,刁蛮跋扈,可眼前的王妃,瞧着却……温和知礼,没有半分传闻中的模样。
她心里头那点儿忐忑,顿时就消散了不少。
谢清婉伸手,接过了那几本厚重的账册,却没有立刻翻看。她只是将账册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着李嬷嬷,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府里的人员情况。
“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人和事都还不熟悉,劳烦嬷嬷,跟我说说吧。”
李嬷嬷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新主母上任,这第一件事,必然是要摸清府里的底细,把人事关系给理顺了。这才是真正会当家理事的做派。
她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府里上上下下,从外院的管事,到内院的采买、库房、厨房,再到各个院子里伺候的头等丫鬟、婆子,其家世背景、入府年限、平日里的为人处事,都仔仔细细地捡着要紧的回禀了一遍。
谢清婉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端起茶杯,轻轻呷一口。
她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将李嬷嬷说的这些,和自己前世那些零碎的、血淋淋的记忆,一一做着对比。
很快,她的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有几个名字,让她嘴角的弧度,变得越来越冷。
外院负责采买草料的张管事……前世,镇北军的战马,好像出过一次大问题,就是因为草料里被人掺了东西。
库房里管着药材出入的周管事……她记得,前世萧玦有一次受了伤,用的金疮药,好像莫名其妙地就失效了,险些耽误了大事。
还有……她院子里那个二等的丫鬟,叫什么……小翠?前世,她好几次想方设法地给顾沉萧递消息,都是这个小翠,“无意中”帮她出的主意,“好心”地替她跑的腿。
呵呵,找到了。
这么快,就找到了好几条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谢清婉的心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等李嬷嬷终于说完了,她才缓缓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淡淡地吩咐道:“知道了。”
她抬起眼,看向李嬷嬷,眼神平静无波。
“这几日,我初来乍到,身子也有些乏。府里的事,还一切照旧,等我将养几日,熟悉了再说吧。”
李嬷嬷虽然有些意外王妃竟不立刻着手整顿,但还是恭顺地应了下来:“是,老奴遵命。”
谢清婉不打算立刻动手。
打草惊蛇,那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做法。
她要先放长线,钓大鱼。她要让这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老鼠,自己把藏在它们身后的那只猫,给主动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