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在谢清婉那句天真无邪的问话落下的瞬间,就彻底凝固了。
方才还一派和乐融融的笑语晏晏,此刻,死寂得能听见风拂过花瓣的微响。
主位之上,皇后那张保养得宜、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那点温和的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凤目微眯,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了脸色早已煞白的丞相夫人。
她虽身处后宫,不理朝政,但作为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对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又岂会一无所知?
镇北军的抚恤金,流进了她兄长柳伯山门生的口袋里?
这件事,绝不简单!
而丞相夫人,柳寻染的母亲,此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矜持与傲慢的脸,已经彻底褪尽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怎么也想不到!
她做梦也想不到!
谢清婉这个在她眼里,一直是个被宠坏了的、胸大无脑的草包公主,竟然……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当着满京城所有贵妇的面,用一种最无辜、最天真的语气,把这么要命的一件事,给捅了出来!
她想反驳,想呵斥,想说她一派胡言!
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怎么反驳?
说公主看错了账本?那是质疑皇家公主的眼力。说公主不懂装懂?可她刚刚才亲口说过,王妃金枝玉叶,不懂俗务是正常的。
谢清婉那副懵懂无知、真心求教的模样,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那双清澈的凤眼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仿佛在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哪里是天真?这分明是诛心!
柳寻染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也再维持不住那份云淡风轻。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死死地盯着谢清婉,那目光,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
这场精心布置的赏花宴,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皇后以一句“乏了”,草草地结束了宴席,遣散了众人。
当天下午,一封由皇后亲笔书写,盖着凤印的密信,就由最心腹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送进了东宫。
正在书房里处理政务的太子谢清珩,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当他看到信末那几行字时,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第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肃杀。
丞相柳伯山一党,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最后的雷霆一击。他们搜罗了更多的“证据”,准备彻底将萧玦贪墨军饷的罪名给钉死。
然而,就在柳伯山刚要出列上奏的那一刻,一个清越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彻了整个大殿。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谢清珩,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从文官的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和,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哦?太子有何事?”龙椅上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谢清珩躬身行礼,不疾不徐地开口:“回父皇,儿臣听闻,近日朝中为镇北军军费一事,争论不休。镇北王乃国之柱石,镇北军乃国之利刃,军费之事,兹事体大,确实当查,而且,应当严查!”
他这话一出,柳伯山一党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们以为,太子这是要顺水推舟,站在他们这边了。
可谁知,谢清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但儿臣以为,只查镇北军一家,未免有失公允,也容易让真正藏污纳垢之辈,逍遥法外!”
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军饷的发放,牵涉甚广。从国库拨款,到户部划账,再到兵部运输、分发,其中环节繁多。若真有人胆大包天,敢将黑手伸到军饷里去,那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办到!”
“故而,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既然要查,那便彻查到底!将所有与军费相关的衙门,上至兵部、户部,下至各地的官营造办处、漕运码头,甚至是……一些看起来不甚相干的衙门,全都纳入核查范围!儿臣想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肥了胆子,敢挖我凛月国的墙角!”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用一种略带“随意”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儿臣昨日听闻,宫中宴会上,皇妹清婉无意间提起,镇北王府的账目上,有些抚恤银两,似乎流向了太常寺、翰林院等地。这两个衙门,虽是清水衙门,但想来,与军务或许也有儿臣所不知的关联。为求公允,不若……也一并查一查吧。”
此言一出,柳伯山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失。
龙椅之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太子和柳伯山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瞬间便会意。
“准奏!”
皇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大殿之上轰然炸响。
“即刻成立专案组,由太子亲自督办,三司会审!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给朕彻查此事!不管是牵涉到谁,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柳伯山搬起石头,结结实实地砸烂了自己的脚。
他浑浑噩噩地退下朝来,回到丞相府,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滔天怒火,一把抓起书房博古架上,他最心爱的一只前朝青釉缠枝莲纹瓶,“哐当”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寻染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片和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言不发。这是第一次,她在谢清婉那里,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输得,一败涂地。
朝堂上的风波,因为太子的雷霆介入,暂时被强行压了下去。柳家被这一招“釜底抽薪”打得措手不及,好几名安插在要害部门的门生,都被牵连其中,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然而,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虽然停了,暗地里的软刀子,却悄然而至。
被禁足在质子府,无法出来活动的沙丘国质子顾沉萧,可没闲着。
他另辟蹊径,将战场,从朝堂,转移到了市井。
他利用自己那“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声,暗中收买了一批落魄的文人墨客。很快,在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里,便开始流传起各种关于他,和长乐公主谢清婉的“悲情故事”。
故事里,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而是被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爱情,甘愿忍辱负重、滞留敌国的悲剧英雄。
而谢清婉,则是一个为了家族权势,被逼无奈,不得不含泪背弃真爱,嫁给一个粗鄙武夫的可怜女子。
这些故事,被那些文人编得缠绵悱恻,感人至深。什么“月下盟誓,青梅竹马”,什么“一曲断肠,为伊消得人憔悴”,什么“金笼锁凤,棒打鸳鸯”,情节跌宕起伏,辞藻华丽动人。
很快,这些故事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被那些说书先生,编成了评书和话本,在各个勾栏瓦舍里,日夜传唱。
一时间,顾沉萧博取了民间大量的同情,他那“为爱痴狂”的深情人设,深入人心。
而谢清婉和镇北王府,乃至整个凛月皇家,都成了百姓口中,那个为了权势,不惜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种舆论上的攻击,虽然不致命,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赶不走,打不尽,恶心人到了极点,也足以在无形之中,败坏皇家的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