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光,暖洋洋地洒在镇北王府的后院里,不燥,不烈,刚刚好。
谢清婉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她微微俯身,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剪去一两片枯叶更重要的事了。
李嬷嬷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一张脸气得通红,嘴唇都哆嗦着。
“王妃!王妃您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人……那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他们怎么敢这么编排您!”
她将从外面听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说到最后,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撕烂那些说书人的嘴。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听完这一切的谢清婉,连手里的动作都没停一下。
她只是“咔嚓”一声,又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然后才直起身,拿起旁边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丝……近乎于看好戏的玩味。
“就这?”她轻轻地问。
李嬷嬷都愣住了:“王妃,这还不够吗?这简直是把您和咱们皇家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啊!”
“踩就踩吧,反正又不是真的。”谢清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跟顾沉萧比脸皮厚?他还嫩了点。”
前世,他就是用这种手段,为自己博取了无数的同情和美名。可惜啊,这一世,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几句流言蜚语就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傻子了。
她放下手里的金剪刀,那双清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李嬷嬷说:“去,派人跑一趟城外大营,让王爷有空了尽快回来。”
李嬷嬷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萧玦很快就从军营赶了回来。
他来得极快,身上还穿着操练时穿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额角甚至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一踏进院子,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就写满了凝重,还以为是谢清婉想他了。
“怎么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清婉面前,沉声问道。
结果,谢清婉只是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然后,慢悠悠地把外面那些关于她和顾沉萧的“悲情故事”,原原本本地当个笑话似的跟他学了一遍。
萧玦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一个铁血将军的角度,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软刀子伤人的阴损招数。在他看来,这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还要让人憋闷。
“……然后呢,我就成了那个棒打鸳鸯,逼迫他心爱之人嫁给你的恶毒公主了。”谢清婉说完,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萧玦:“……”
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有些失落的问:“所以,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谢清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可是大事。这关乎到王爷您和我,还有整个王府的声誉,难道还不重要吗?”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王爷,我问你个事儿。你手底下,有没有那种……嗯,就是嘴巴特别碎,芝麻大点儿的事都能让他说成西瓜那么大,还特别会捕风捉影,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最关键的是,还得特别会装无辜、装可怜的人?”
萧玦被她这一连串奇怪的形容词给问得愣住了,一时间,竟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
他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张上蹿下跳的猴脸。
“我亲卫里有个小子,大名记不清了,外号叫‘猴子’。人机灵得很,就是那张嘴,跟没有门把儿似的关不住。军营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保管能让他传得人尽皆知,而且版本还能多出七八个来。”
谢清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她满意地一拍手,“就是他了!把他借我用用。”
她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就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不就是会编故事,会带风向,会卖惨吗?
没关系,我也会。
而且,我保证,我编出来的故事,可比你的要精彩多了。
……
仅仅过了两天。
京城舆论的风向,就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最先起风的地方,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品轩”茶楼。
午后,茶楼里高朋满座,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前朝的风流韵事。
靠窗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和同桌的几个茶客闲聊。聊着聊着,他像是无意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沙丘国质子,就是最近话本里写的那个情圣。”
他这么一提,周围几桌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不就是说他对咱们长乐公主情深似海嘛!”
“是啊是啊,那叫一个感人肺腑!”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也就是萧玦亲卫“猴子”,闻言,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情深似海?我看未必吧!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质子府附近当差,他可跟我说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快说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猴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我那表亲说啊,这位顾质子,最近是经常对着月亮唉声叹气,可他府里,也没闲着。隔三差五的就有马车,深更半夜,悄悄地从侧门进去呢。”
“马车里是谁?”
“是个女的呗!”猴子一拍大腿,“据说,还是一位身份顶顶尊贵的白衣女子!”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到了顶点。
“白衣女子?谁啊?”
猴子摇了摇头,一脸“我不能说得太细”的表情:“这我哪儿敢说啊!我那表亲也就远远地瞧见过一眼,只说那女子,身段窈窕,气质如兰,走起路来,跟仙女儿似的。哦,对了,还听人说,这位小姐,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号称是……咱们京城的第一才女呢!”
他没明说这人是谁。
可这番描述,什么“白衣女子”、“气质如兰”、“京城第一才女”……
这些关键词一出来,所有人的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丞相府的千金,柳寻染!
紧接着,还没等这个消息发酵透。
又有新的“猛料”,从另一个地方爆了出来。
这次,是在一处专供各府下人、仆役喝酒打屁的小酒馆里。一个自称是“从质子府被赶出来的下人”,喝得醉醺醺的一边哭,一边跟人“爆料”。
“我……我就是看不惯!太欺负人了!我们公主殿下,哪里不好了?那个姓顾的他……他不是个东西!”
“他一边对外头说,自己对公主多好多好,一边……一边在府里,跟那个柳家小姐,勾勾搭搭!”
“他们……他们俩,经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让进!我上次去送茶,还……还隐约听见里头说什么……说什么‘得寻染者,得天下’……这……这叫什么话!”
这番话,有鼻子有眼,说得活灵活现,充满了被解雇下人的“真实愤怒”。
“得寻染者,得天下”!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本就波涛暗涌的舆论湖心,瞬间,就激起了千层巨浪!
原本那些一边倒地同情顾沉萧,为他的“深情”而感动的京城百姓们,一下子就懵了。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个顾质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他这是在……脚踏两条船?
一边对公主殿下摆出情深似海的模样,博取同情和名声;另一边,又跟权倾朝野的丞相千金勾勾搭搭,图谋人家的家世和背景?
这人品,是不是……有点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