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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晴雪

2025-10-08 14:02
秋末冬初,天气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只是秋高气爽,一夜寒风卷过,便带来了刺骨的冷意。萧远在一次深夜冒着寒风巡查完城防归来后,第二天,便病倒了。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
他自己更是。军旅中人,身体底子好得跟铁打的一样,一点风寒,喝碗姜汤睡一觉便是。可这次,那风寒却像是长了根,不仅没好,反而勾出了他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高烧一下子就起来了,怎么也退不下去,整个人都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
这下,整个将军府都乱了套。
苏婉和柳如眉都急坏了。
两个人跟走马灯似的轮番派人往松涛院里送东西。今天是你的人参雪蛤,明天是我的千年灵芝,库房里名贵的药材跟不要钱似的流水般送了进去。请来的大夫,也从城东的王太医,换到了城西的赵圣手,可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将军的烧,却半点不见好转。
松涛院里,一时之间人仰马翻。
苏婉是真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端出一盆盆换下来的热水,一张美艳的脸绷得死紧。她怕的不是萧远的身体,她怕的是萧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靠着娘家权势和皇帝赐婚才得来的正妻之位,顷刻间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而柳如眉,则是另一种急。她扶着丫鬟锦绣的手,站在廊下,眼圈红红的帕子都快绞碎了。她怕啊,她怕自己刚进门没多久,将军就倒下了,一个“克夫”的名声传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城的贵妇圈里抬起头来。
她们的关心,都太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可那关心底下,又都明晃晃地掺杂着太多的利益和算计,像一锅熬得太久,失了本味的补汤,闻着香,喝到嘴里却不是那个滋味。
只有江若然,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守在萧远的病床前。
她先是客气又强硬地将那些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咋咋呼呼,帮不上忙反添乱的丫鬟婆子都请了出去。
“夫人们的心意,奴婢都明白。只是将军眼下最需要静养,人多了,气儿杂,反而扰了将军清净。”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错来。
然后,她便一个人,接管了所有的事情。
她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地为他擦拭着因为高热而不断渗出汗水的身体。她用小小的银匙,一点一点地将清水喂进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守在床边,算着时辰,不间断地更换着他额头上用以降温的湿布巾。
她太知道了。像萧远这种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意志力强大到近乎偏执的男人,病倒的时候,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吵吵闹闹的关怀和嘘寒问暖。
他需要的只是一份不被打扰的安静的陪伴。
夜,越来越深。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萧远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开始说起了胡话。
起初,他喊的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石头……守住……守住右翼!”
“陈六!你他娘的别睡!给老子起来!”
那一声声嘶吼,都带着沙场上的血腥和决绝。江若然知道,那是他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
她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忽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嘶吼,而变成了一种近乎于孩童般的脆弱的喃喃。
“……晴雪……”
“晴雪……别走……”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江若然的耳朵里。
晴雪。
是她。是那个画上的女人,那个被林伯称为“白家小姐”的女人。
江若然的心里,瞬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低头看着床上这个男人,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地轻柔了。
她重新换了一盆温水,浸湿了柔软的布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哼唱起了一首江南小调。
那曲调,是她前世,还不是卑贱的通房丫鬟,还是那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小姐时,听母亲坐在窗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哼唱过的。
曲调温柔而悠扬,没有什么复杂的辞藻,只是江南水乡最寻常的调子,却带着一股子能安抚人心的奇异的力量。
“月儿弯弯照九州,渔船儿……轻轻……摇……”
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萧远那片被血与火反复灼烧的意识荒原上,仿佛真的照进了一缕温柔的月光。
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而那个总是爱穿素色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就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低声念着什么……
他紧紧皱着的眉头,在悠扬的曲调中,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那急促滚烫的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斑时,萧远醒了。
折磨了他好几天的高烧,终于退去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脑子却已经清明了过来。他感觉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身体的酸痛,而是自己的手腕,被人紧紧地握着。
他转过头,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趴在床边,累得睡着了的江若然。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半旧的青色衣裙,头发有些散乱,一张素净的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可她的一只手,却还紧紧地甚至可以说是固执地握着他的手腕。那姿势,分明是在随时随地探查着他的脉搏和体温。
晨光正好,柔和地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蒲扇,在眼下投下了一片安静的阴影。
那一刻,萧远的心,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完全陌生的情绪,给轻轻地却又满满地填满了。
那不是对晴雪刻骨铭心的怀念,也不是对苏婉和柳如眉那种流于表面的烦躁。
那是一种……温软的踏实的像冬日里捧着一个暖炉般的熨帖的暖意。
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晨光在她的脸上,慢慢地移动。
直到,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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