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病愈之后,整个松涛院的气氛,都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萧远本人。
他依旧是那个话不多,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的大将军。可他看向江若然的眼神里,那层冻了三尺的寒冰,却像是被暖阳一照,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许多。
有时候,江若然在他书房里研墨,他会忽然抬起头,问一句:“外头风大,衣裳穿够了么?”
又或者,她端着茶水进去,他会放下手里的兵书,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晚守夜累着了?让下面的人多做些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这些话,都算不上什么关心,甚至有些干巴巴的。可从萧远嘴里说出来,却无异于惊天动地。
这种变化,就像是水面投下的一颗石子,那荡开的涟漪,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宅。
而苏婉和柳如眉,无疑是感受这水波最敏锐的两个人。
她们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从前她们谁都没放在眼里,只当做一颗棋子、一个踏脚石的丫鬟,正在以一种她们无法掌控的速度,变成一个真正的能威胁到她们地位的存在。
危机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们的心。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锦绣阁和听竹轩的厨房,就都亮起了灯。
将军大病初愈,正是需要好好调养的时候,也是她们这些做妻妾的争相表现的最佳时机。
苏婉卯足了劲。她一大早就起了床,亲自坐镇小厨房,指挥着下人。
“血燕呢?昨儿让你们泡发的上等血燕呢?还有那新进贡的牛乳,都拿来!火候要足,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才行!”
她要做的是一品官燕粥。用料之奢华,做工之繁复,足以彰显她正室夫人的气派和对将军的“重视”。她就是要用这种泼天的富贵,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而另一边的听竹轩,则是一派雅致景象。
柳如眉穿着一身素雅的湖水绿裙衫,亲自挽着袖子,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小袋莹白如玉的米。
“这是今年的碧梗米,是贡品,最是养胃。”她柔声细语地对身边的锦绣说,“将军肠胃弱,不能用太油腻的东西。就用这个米,配上我做的八样小菜,清清淡淡的才最见心意。”
她做的是碧梗粥,配着八样用小巧的蝶形白瓷盘装着的精致小菜,有脆生的酱黄瓜,有清炒的笋丝,有香甜的糖醋藕片……每一样,都透着江南水乡的雅致和非凡的巧思。
两个女人,一个用“豪”,一个用“雅”,都带着必胜的把握,浩浩荡荡地朝着松涛院进发了。
然后,她们就在松涛院的门口,不期而遇。
苏婉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捧着描金的食盒,气势汹汹。柳如眉则由锦绣扶着,手上也提着一个湘妃竹编的精巧食盒,温婉浅笑。
空气,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妹妹也来给将军送早膳?”苏婉率先开口,皮笑肉不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柳如眉手里那个“寒酸”的竹篮。
柳如眉福了福身,笑得一派温婉:“是啊,姐姐。想着将军病刚好,妾身做了些清淡的小粥,给将军养养胃。姐姐这般大的阵仗,不知是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
“不过是些寻常的燕窝罢了。”苏婉抬了抬下巴,满脸的骄矜,“将军为国操劳,身体亏空得厉害,自然要用最好的东西补回来。不像某些人,小家子气惯了,上不得台面。”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谁先进那个院门,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若然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一抬头,看到门口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屈膝行礼,那姿态,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奴婢见过夫人,见过柳夫人。”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人手里的食盒上轻轻一扫,然后便垂下眼帘,低声说道:“两位夫人,真是不巧。将军刚大病初愈,肠胃还很虚弱。昨儿太医来瞧过,特地嘱咐了,这几日,饮食需得格外清淡才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
“太医说……最好是喝些易克化的白粥,什么都不要加,先养养胃气。”
她说完,便侧过身。她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默默地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粗瓷托盘,举到了前面。
托盘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小咸菜。
那碗白粥,就是最普通的大米熬的熬得米油都出来了,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那碟小咸菜,就是最寻常的青菜梗子,切得细细的只用一点清油和盐巴简单拌过,绿莹莹的看着爽口。
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苏婉和柳如眉,几乎是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精心准备的、华美无比的粥品,又抬头看了看江若然面前那碗……寡淡的白粥。
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
苏婉那碗极尽豪奢的一品官燕粥,和柳如眉那碗雅致非凡的碧梗米粥配八样小菜,在这一刻,都像是一个笑话。
江若然这番话,这碗粥,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你们的关心,你们的费尽心思,都用错了地方!你们的体贴,甚至还不如一个下人来得周到!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她们的脸,按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摩擦!
恰在此时,一个冷沉的带着一丝病后沙哑的男声,从院内传来。
“在门口吵什么?”
萧远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僵在门口的两个女人,和他俩面前那两个或华丽或雅致的食盒。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她们,落在了江若然身上,以及她面前那碗再简单不过的白粥上。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亲手,从那个小丫鬟的托盘里,接过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他对江若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有心了。”
说完,他甚至没进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院子里,就着那碟子切得细细的小咸菜,一口一口,将那一整碗白粥,都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将空碗放回托盘,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已经完全僵在原地的女人,语气淡淡地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都撤下去吧。”
说完,他再也没看她们一眼,转身,径直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关上了。
苏婉和柳如眉,还保持着捧着食盒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精心准备的粥品,此刻却像是两个巨大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她们脸上。
她们就像是两个算计好了一切,却在最后一刻被人掀了台子的跳梁小丑。
下一秒,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淬了毒般的刻骨的恨意,死死地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江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