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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困局

2025-10-08 15:21
萧远想要给江若然一个名分的念头,绝非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什么露水恩情后的昏聩之言。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
每日从纷扰的朝堂和操劳的军务中抽身回府,迎接他的不再是苏婉的抱怨或是柳如眉的矫饰,而是一室的安宁和温暖。
后宅被江若然打理得井井有条,简直不像话。
他走在府里,脚下的青石板路,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瞧不见。碰上的下人,一个个各司其职,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见了他也只是恭敬地垂首行礼,眼神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而不是从前那种乌烟瘴气里,夹杂着嫉妒和算计的窥探。
他心中对这个女子的能力,又不由得高看了一层。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依赖,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他处理公文到深夜,不用他开口,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总会悄无声息地递到手边。他因朝堂上的事心烦意乱,她也从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为他研墨,或是给他捶捶僵硬的肩膀。
那份恰到好处的安静,和那份总能洞察他所有需求的体贴,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不知不觉间,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这天夜里,萧远将心腹副将林锐,单独留在了书房。
两人是过命的交情,说话也从不绕弯子。几杯酒下肚,萧远看着窗外松涛院方向那点温暖的灯火,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府里,或许是时候,该抬一位姨娘了。”
林锐正端着酒杯,闻言,手上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跟着萧远在刀山火海里闯了这么多年,自然一听,就知道将军口中的“姨娘”,指的是谁。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着萧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郑重。
“将军,此事……怕是不妥。”
萧远眉峰一蹙,显然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林锐,会是这个反应。
林锐像是没看见他的不悦,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您想,江姑娘如今掌着中馈,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看她的脸色?她已经是明面上的靶子,是众矢之的。您这时候再给她抬了位份,那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佛堂里的那位,”林锐朝主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听竹轩的那位,怕不是要当场就疯了!到时候,这府里,只怕比从前还要闹腾。”
萧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声道:“我难道还怕她们闹?”
“将军自然是不怕的。”林锐苦笑一声,“可……苏丞相那边呢?”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林锐的声音,愈发沉重:“苏婉是丞相嫡女,是您明媒正娶的正妻。她如今虽被禁足,可那正妻的地位,是圣上亲赐,不可动摇。您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抬举一个……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这无异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去打苏家的脸。到时候,丞相在朝堂上,随便寻个由头,弹劾您一个‘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您说,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萧远捏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心中,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是怕事的人。沙场之上,千军万马他都未曾怕过,又岂会怕一个深宅妇人和一个老谋深算的丞相?
可他知道,林锐说的是对的。
如今朝局微妙,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他手握兵权,本就是各方势力拉拢又忌惮的对象,行事必须如履薄冰。他不想,也不能因为这内宅之事,给那些政敌,留下任何可以攻訐他的把柄。
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置于朝堂的風口浪尖,不值当。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掷在桌上。
这件事,就这么,被他暂时压了下来。
但他对江若然,却越发地不同了。
那份没能宣之于口的愧疚,都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恩宠和信任。
他开始将一些不甚机密的家信,和一些与族中亲眷的往来书信,都一股脑地交给了江若然处理。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信任。因为这些信件往来,往往牵扯着一个大家族最私密的人情世故。
江若然却做得滴水不漏。
她将那些信件分门别类,该如何回复,用什么样的口吻,是该亲近些,还是该疏远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甚至能模仿着萧远的口吻,写一些简单的回信,字迹清秀,言辞得体,简直与他亲笔无异,着实为他省了不少心力。
这一切,江若然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知道萧远的心思,更知道他面临的困局。
所以她从不主动提及任何关于名分之事,甚至表现得比以前更加安分守己,仿佛对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她越是这样懂事,萧远心中那份愧疚,便越是深重。
但只有江若然自己知道,在她那颗温顺柔和的假面之下,正铺设着怎样一盘,更为深远的棋局。
夜深人静,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尚显稚嫩,却已染上风霜的脸。
宠爱,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能在云端,明日就能坠入泥潭。
权力,若是没有根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可能被人夺走。
她知道,想要在这吃人的将军府里,真正地站稳脚跟,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她需要一个,谁也抢不走的最坚实的筹码。
她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她和萧远的流着将军府血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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