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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毒草

2025-10-08 15:21
佛堂里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苏婉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鼻尖萦绕着的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檀香,如今却闻着像催命的符咒,熏得她阵阵作呕。
每日里,天不亮就要起来,对着那尊面无表情的泥塑菩萨,诵念那些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经文。
饭食是寡淡的青菜豆腐,连一滴油星子都瞧不见。
最磨人的是抄写那份该死的女诫。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她的血肉,提醒着她如今是怎样一个被人唾弃的失德的女人。
她心里的恨意,就像是这佛堂墙角阴湿处长出的毒草,见不得光,却在疯狂地滋长,盘根错节,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掉。
她恨萧远的冷酷无情。那个曾经对她许下过山盟海誓的男人,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将她弃之如敝履?
她恨柳如眉的阴险狡诈。那条毒蛇,定是在背后没少吹枕边风,才让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她最恨的最恨的是那个爬上了枝头的江若然!
那个卑贱的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通房丫头!是她,夺走了她的一切!将军的宠爱,中馈的大权,还有她作为将军府主母的尊严!
张嬷嬷是她如今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窗口。
每日送饭的时候,这个她从娘家带来的最忠心的老奴才,都会将府里最新的情况,悄悄地“汇报”给她。
当然,这些情况,都是经过江若然精心“授意”和“筛选”过的。
“夫人……”张嬷嬷将食盒放在小几上,一边布菜,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神佛听了去,“今儿个一早,若然姑娘亲手给将军做了身新的朝服,那料子,是江南刚进贡的云锦,说是宫里的娘娘们都分不到几匹呢。将军穿着去上朝,听门口的小厮说,将军的嘴角,一直都是翘着的。”
苏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张嬷嬷像是没看见,继续絮叨着:“还有啊,将军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赏赐回来,什么东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箱子,全都一股脑儿地送去了松涛院。府里的人都说,若然姑娘真是好福气。”
“啪”的一声,苏婉手里的象牙筷,被她生生折断了一根。
张嬷嬷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将江若然交代的话说完:“前儿个,老夫人那边还特地派人来传话,说是听闻若然姑娘把府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比……比从前省下了一大笔开销。老夫人夸赞说,将军总算是有了个贤内助,有福气。”
“贤内助……”
苏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钢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福气,她的贤内助之名,她的一切,都被那个贱人给偷走了!
“够了!”她猛地将桌上的饭菜,全都扫到了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猩红着双眼,猛地冲到佛龛前,一把抓起那尊沉重的铜制佛像,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
佛像滚落在地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沾染了尘埃。
“我才是主母!我才是这将军府明媒正娶的主母!”她发疯似的对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张嬷嬷嘶吼道,“那个贱人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
她的头发散乱,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丞相嫡女的端庄仪态。
“你!你给我去告诉我爹!让他想办法!让他立刻想办法!”她冲过去,死死地抓住张嬷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我要那个贱人死!我一定要她死!你听见没有!”
“夫人!夫人您冷静点!使不得啊!”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急声安抚道,“老奴知道您委屈!丞相爷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您可千万要忍耐啊!您再闹出事来,将军他……他会更生气的!”
苏婉像是没听见,只是反复地魔怔般地念叨着:“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张嬷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几近癫狂的苏婉安抚下来,扶到床上躺下。
她收拾好一地的狼藉,端着食盒,心惊胆战地退出了佛堂。
一出门,她便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绕过主路,从一条偏僻的小径,快步朝着松涛院走去。
彼时,江若然正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幅并蒂莲开的枕屏。
听到张嬷嬷来了,她放下绣绷,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张嬷嬷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将苏婉在佛堂里的原话,一字不差,甚至连那癫狂的神态,都惟妙惟肖地学了一遍。
江若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是惊讶,甚至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
等张嬷嬷说完,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亲自将张嬷嬷扶了起来。
“嬷嬷,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夫人她……也是一时糊涂,心里憋着火,才会说出这些气话来。”
她拉着张嬷嬷的手,让青禾上了茶,语重心长地说道:“嬷嬷,您是府里的老人了,也是从苏家就跟着夫人的您可得好好劝劝她。如今将军正在气头上,最是忌讳这些。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传到将军耳朵里,怕是……怕是真的就要被送回苏家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到时候,您……”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这未尽之言,却比任何明明白白的威胁,都更让张嬷嬷心惊肉跳。
她心中猛地一凛。
是啊,她和夫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夫人真的被休弃,送回了苏家,她这个陪嫁过来的心腹嬷嬷,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江若然看着她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透亮,成色极好的赤金嵌红宝的簪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张嬷嬷的手里。
“嬷嬷为了夫人的事,真是操碎了心。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您拿着给小孙子买些糖吃。”
张嬷嬷握着那沉甸甸的金簪,只觉得手心发烫。
只听江若然的声音,愈发温和:“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念着您和夫人的旧情。只要我在这府里一日,就不会真的让夫人和您在佛堂里受了委屈。只是这脾气,总归是要磨一磨的对她,对您,对大家,都好。”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彻底剖开了张嬷嬷心里最后那点摇摆不定的忠诚。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如海的女子,心中只剩下敬畏和恐惧。
她知道,这个看起来比谁都柔弱的姑娘,那份手段,比她那个只知道撒泼发疯的愚蠢主子,要高明太多,也狠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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