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夫人最终还是被江若然给“劝”走了。
她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像一团要烧毁一切的烈火。走的时候，那火虽然没灭，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夹着冰碴子的水，只剩下点点不甘的火星，和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江若然那番话，那番姿态，确实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是来给女儿撑腰的不是来把女儿彻底推进深渊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女儿被禁足，错处在先，这事儿要是真的闹到御前，闹得满城风雨，对苏家的名声，对丞相在朝中的地位，没有半点好处。
可这口气，她咽不下。
临上马车前，她回头，隔着院子，恶狠狠地剐了还跪在佛堂门口的江若然一眼。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算是彻底记住了这张看似无害，实则比谁都厉害的“狐狸精”的脸。
萧远从军营策马赶回府邸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刚踏进府门，林管家就迎了上来，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向他禀报了一遍。
林管家是个实在人，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江若然如何安抚众人，如何主动请缨，如何跪地受辱，又如何三言两语将丞相夫人劝退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可就是这份平铺直叙，听在萧远耳朵里，却比任何修饰过的言辞，都更让他心头震动。
他心中对江若然的那份愧疚和欣赏，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
一个女子，一个本该受他庇护的女子，却反过来，用她那瘦弱的肩膀，为他扛下了这后宅之中，最汹涌的风雨。
他一言不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一转，径直就朝着松涛院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若然正坐在妆台前，由着青禾给她上药。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平日的衣裳，但那张素净的小脸，却不复往日的莹润。左边的脸颊，高高地肿起，透着不正常的红，上面甚至还隐隐能看到几个指印。
而她露出的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更是触目惊心。
萧远只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疼。
“出去。”他对着青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青禾吓得一哆嗦，连忙放下药膏，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萧远大步走过去，从惊慌起身的江若然手中，拿过那个白玉瓷瓶。他也不说话，只是拧开瓶盖，用指腹，挖出一块碧绿色的药膏。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亲自为她上药。这是军中特供的伤药，千金难求，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他的动作，很笨拙。
一个常年握刀弄枪，指点江山的男人，做起这种精细的活儿来，显得格格不入。药膏被他抹得厚薄不均，力道也忽轻忽重。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却透过他粗糙的指腹，一点点传了过来。
当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上那片最严重的淤青时，江若然还是疼得没忍住，“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那种在人前强撑了许久，终于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委屈。
但她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不怪夫人，真的……都是若然不好。”
她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卑微和恳求。
“若然身份卑贱，本就不该……不该让将军如此为难。将军，不如……不如您还是将这中馈之权，收回去吧。也……也别再来若然这里了。”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楚，都哭出来。
“这样，夫人和丞相大人，就不会再生气了。您……您在朝堂上，也能安生些。若然……若然不想成为将军的负累……”
她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仿佛真的是在掏心掏肺地为他着想。
可这话听在萧远耳中，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堂堂镇国大将军，手握十万兵权，保家卫国，到头来，难道连一个自己想护着的女人，都护不住吗？还要让她受了委屈，反过来劝自己退让？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胡说什么！”
他猛地握住江若然那只没受伤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沉声喝道：
“我说过，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府里的事，我说了算！中馈之权，你给我好好地掌着！我的房间，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着！”
他这番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的宣言，正是江若然费尽心机，想要听到的结果。
她像是被他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将头靠进了他宽阔坚实的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铠甲，感受着他胸膛里那颗强而有力的心跳。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全然的感激和依赖。
可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在她那双垂下的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得逞的平静。
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件事，萧远对她的保护欲，只会更强。
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因为这份“共患难”的情谊，而变得更加无可取代。
而她，也成功地将苏丞相那滔天的怒火，从萧远的身上，更多地引到了自己这个所谓的“祸水”身上。
这，正是她想要的。
因为只有她自己，成为所有矛盾的中心，成为那棋盘上最关键的“天元”，她才有机会，将所有人都拉入她亲手布下的棋局之中，让他们，按照她的意愿，一步一步，走向她早已预设好的结局。
2025-10-08 1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