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丞相,果然出手了。
他这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并没有选择直接在金銮殿上发难。那太蠢,也太直接,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派出了他的夫人,也就是苏婉的亲生母亲,以探望女儿为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将军府。
丞相夫人的马车,前后簇拥着十几名家丁护卫,那阵仗,不像是来探亲,倒更像是来问罪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前一停下,整个府邸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通报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松涛院。
而丞相夫人,连口茶都没喝,在管家的引领下,便直奔那偏僻冷清的佛堂而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当丞相夫人看到自己那个从小如珠如宝般疼在心尖上的女儿时,当场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苏婉,哪里还有半分丞相嫡女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着,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她跪在蒲团上,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她待的地方,这所谓的佛堂,更是破败得不像话。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檀香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丞相夫人的眼泪,当场就决了堤。
“我的婉儿啊!”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肝儿肉啊!你怎么……你怎么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苏婉一见到亲娘,所有的委屈和恨意,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娘!娘!你总算来了!女儿……女儿快要活不下去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那哭声,凄厉得像是能把房梁给震塌。
哭够了,丞相夫人便将所有的怒火,对准了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婿。
她站起身,指着佛堂的门,开始破口大骂:“萧远呢!那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让他给我滚出来!他就是这么对待我苏家的女儿的吗?他这是虐待发妻!这是要逼死我女儿啊!我要去宫里告御状!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这个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中山狼!”
她闹着,嚷着,非要见萧远,要他给出一个说法。
消息传到城郊军营的时候,萧远正在沙盘前,推演着北境的布防图。
听完亲兵的禀报,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他最烦,也最不屑于应付的就是这些后宅妇人之间,鸡毛蒜皮的哭闹和争斗。在他看来,这比对付十万敌军还要麻烦。
与此同时,松涛院里。
林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满头大汗地向江若然回禀着佛堂里的情况。
江若然静静地听着,手里正修剪着一盆兰花。直到林管家说完,她才放下手中的金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柔声开口。
“林伯,将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怎好为了这点家宅小事,去扰他分心。”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管家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那……若然姑娘的意思是?”
江若然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顾全大局的委屈和隐忍。
“夫人(指丞相夫人)也是爱女心切,一时情急,可以理解。不如……就由我去吧。”
她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
“我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奴婢出身。夫人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要能让她老人家消了气,别再惊动了将军,让他能安心处理军国大事,我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番话,说得何其识大体,何其懂事!
林管家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掌握着府中大权,却依旧愿意为了将军,挺身而出,去受这份天大委屈的女子,心中暗暗赞许不已。
看看!这才是真正能为将军分忧的贤内助!比佛堂里那个只会惹事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当即就点了头:“姑娘深明大义,老奴佩服。那……就辛苦姑娘了。”
江若然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室。
她褪下了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的素色锦裙,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青布衣裳,甚至比府里二等丫鬟穿的还要不如。她拆下了发间所有首饰,连耳垂上那点小小的珍珠耳钉都取了下来。最后,她用清水洗了把脸,未施半点粉黛,一张素净的小脸,更显得苍白可怜。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青禾,朝着佛堂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一脚踏进佛堂的门槛,原本喧嚣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丞相夫人那双喷火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她。
“你这个狐狸精!你还有脸来!”
丞相夫人像是找到了怒火的宣泄口,猛地冲了过来,指着江若然的鼻子,就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辱骂。
“就是你这个贱婢!迷惑了将军!是你害得我的婉儿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爬床的下作东西!”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像是要把江若然给生吞活剥了。
江若然什么也没说。
她不辩解,不反驳,甚至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有流露。
就在丞相夫人冲到她面前,扬手似乎要打她的时候,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砖上。
她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一颗一颗,砸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将一个受尽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语,默默承受一切的可怜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一旁的苏婉,靠在母亲怀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若然,看着她被自己的母亲这样指着鼻子辱骂,心中升起一股病态的扭曲的快意。
她就该跪着!这个贱人,天生就该跪在她脚下!
丞相夫人骂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骂到口干舌燥,胸口起伏,才稍稍停歇。
也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江若然,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她看着丞相夫人,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夫人……夫人息怒……主母受苦,奴婢……奴婢这心里,也像是刀割一样,万分难过……”
“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是奴婢,没有伺候好主母,才让她和将军……生了嫌隙。奴婢愿意受任何惩罚,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奴婢只求……只求夫人和丞相大人,看在将军为国操劳的份上,不要因此怪罪将军。”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丞相夫人的神色。
“将军他……他心里,其实是有主母的。只是……只是他那个人,性子执拗,又整日被军务缠身,才……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巧妙!
她将所有的罪责,都严严实实地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又字字句句,都在为萧远开脱,将一场“宠妾灭妻”的宅斗风波,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场“寻常夫妻吵架”的小嫌隙。
这等于是,亲手将一个台阶,铺到了丞相夫人的脚下。
丞相夫人本来是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可被江若然这么一哭一说,她反倒像是个仗着娘家权势,跑来欺负一个无辜小丫鬟的恶婆婆。
她一时间,竟被堵得,不知该如何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