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设在京城西郊的卧龙山。
入了冬，漫山遍野的枯黄之中，唯有青松翠柏，依旧傲立霜雪。巨大的皇家旗幡，在猎猎寒风中招展，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权贵云集，宝马香车，几乎堵塞了通往围场的官道。
这里，是权力的秀场，是荣耀的猎场。
江若然就跟在萧远的半个马身之后。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黛青色骑装，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的配饰。
这身打扮，若放在寻常侍女中，倒也合衬。可她偏生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间，又带着一股与她身份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从容。任凭周遭的目光如何探究，如何放肆，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帘，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草，任尔东西风，我自岿然不动。
她这副模样，反而比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女们，更能吸引人的目光。
尤其，当那些聚在一起，巧笑倩兮的贵妇人们，从各自的眼线口中，得知这位，就是最近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独得了镇北大将军所有宠爱的通房丫鬟时，投射过来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了。
有鄙夷，有不屑，有嫉妒，但更多的是那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一个丫鬟，也配登上这样的台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若然对这些几乎能将人刺穿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只是尽着一个贴身丫鬟的本分，在萧远与人寒暄时，安静地立于其后；在他口渴时，适时地递上水囊；在他检查弓箭时，又将箭囊，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苏婉和柳如眉虽然没能来，可她们的“影响”，却像是无形的影子，无处不在。
很快，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一位穿着绛紫色貂皮斗篷的侯爵夫人，在几位夫人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到了萧远面前。这位夫人，江若然前世里认得，是安远侯的夫人，娘家姓钱，与苏婉的母亲，是手帕交。
“哎哟，这不是萧大将军吗？”钱夫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刻意的阴阳怪气，“许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萧远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钱夫人的目光，却像是黏在了江若然身上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菜市场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啧啧，”她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将军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可人儿，贴身伺候着。瞧这小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呢。也难怪……也难怪，冷落了我们苏家妹妹那样，家世人品，都无可挑剔的正妻。”
这话，说得又毒又响，周遭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萧远的脸色，当即就是一沉。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家事，指手画脚。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他的女人，来落他的面子。
他正要发作，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是江若然。
她对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在说：将军，交给我。
然后，她自己，上前了一小步，对着那位盛气凌人的侯爵夫人，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
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又字字清晰。
“夫人误会了。”
“我们夫人，近来偶感风寒，身子骨不大爽利。将军体恤夫人，才不让她顶着寒风，来回奔波。奴婢……奴婢只是个下人，蒙将军恩典，能来这皇家猎场见见世面，已是天大的恩赐，断然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的。”
她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苏婉那可笑的“体面”，又将自己的“本分”，摆得端端正正。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却又软中带硬地将所有的话头，都给堵了回去。
那位侯爵夫人，就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拳头，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再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毕竟，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显得她这个侯爵夫人，太过刻薄，失了身份。
她只能冷哼一声，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江若然，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萧远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眼神，越发深邃。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真正的杀机，从不来自于口舌之争。
冬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响彻山林，无数的骏马，载着兴奋的王公贵族，如潮水般，涌入了围场深处。
萧远骑术精湛，箭法如神，很快，便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他很快，就盯上了一头体型健硕的麋鹿。那麋鹿，十分警觉，在林间左冲右突，萧远催马紧追，不一会儿，便深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江若然骑着一匹相对温顺的母马，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她并非是要争功，只是不放心。
密林中，光线昏暗。
那头麋鹿，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前，慢下了脚步。
机会！
萧远勒住缰绳，身子微微后仰，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狼牙箭。
他张弓，搭箭，瞄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的那一刹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突然从斜刺里的林中，猛地响起！
一支黑色的冷箭，带着阴狠的力道，如毒蛇出洞，骤然射出！
它的目标，不是那头近在咫尺的麋鹿，也不是马上那个全神贯注的将军！
而是萧远身下，那匹神骏的通体乌黑的战马！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箭矢，深深地没入了它的大腿！
剧痛，让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瞬间失控。它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疯狂地踏动着，将背上那个毫无防备的主人，狠狠地掀翻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萧远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朝着一侧，重重地摔了下去。
而他摔下去的方向，正是一片嶙峋的布满了尖锐石块的乱石堆！
若是就这么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定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所有人都惊呆了的瞬间！
一直跟在后面的江若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光！
她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下的马儿，嘶声喊道：“冲！”
她的马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
2025-10-08 1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