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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以身饲虎

2025-10-08 16:37
电光石火之间,江若然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一股淬炼了千百遍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身子,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偏不倚地朝着萧远坠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袋沉重的米狠狠地砸在地上。
江若然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萧远身上,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和他一起,不受控制地朝着不远处一片嶙峋的乱石堆滚了过去。
完了!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可下一瞬,她便死死咬住舌尖,用那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她伸出自己那瘦弱得可怜的双臂,死死地、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护住了萧远的头和脖颈,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后背,毫无防备地狠狠撞上了一块凸起的、边缘锋利的岩石。
“咯吱……”
那声音,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碾碎。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从她的背心猛地贯穿了整个身体。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她差点就这么直接晕死过去。
可她不能。
她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那股子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力量。她一声不吭,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萧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马匹发狂,自己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本以为自己就算不摔断骨头,也定会头破血流。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他只是重重地摔在了一个……柔软而纤细的“垫子”上。
等他从那短暂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江若然整个人护在了身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能闻到她散乱的发间,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血腥味。
这丫头……她……
一个荒唐又震撼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若然!”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过的一丝沙哑和惊惶。
他手忙脚乱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那触手的感觉,让他心头又是一凉。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当他看清她的脸时,那颗久经沙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比那日跪在松涛院门外一夜时还要吓人。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而她的后背……萧远不敢去看。那件藕荷色的骑装,已经被一大片刺目的、黏稠的暗红色彻底浸透,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那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若然!你怎么样?!”
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声音都变了调,那里面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后怕。他抱着她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若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他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远,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将军,他只是一个会为她担惊受怕的男人。
这就够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她抬起手,似乎是想去碰一碰他的脸,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散去。
“你……你没受伤,就……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彻底晕死在了他的怀里。
“若然——!”
萧远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猎场。
……
猎场之上,瞬间大乱。
护驾的禁军蜂拥而至,太医们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尖叫声、怒吼声、马匹的嘶鸣声,乱成了一锅粥。
龙椅之侧,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器重的爱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遇刺坠马,这无疑是在狠狠地抽他的脸!
“查!”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给朕查!就算是把这片林子给朕翻过来,也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禁军很快就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找到了那支射中马匹的冷箭。
箭矢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记,但箭头之上,却淬着一层幽蓝色的、能让马匹瞬间发狂的剧毒。制作者的手法极其高明,从毒药的配比到箭矢的打磨,都找不到任何能追溯来源的线索。
这件事,就这么成了一桩悬案。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支歹毒的冷箭,是冲着镇国将军萧远来的。毕竟,他在朝堂和战场上树敌太多,想取他性命的人,能从将军府门口排到城外。
没有人会想到,这支箭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萧远。
它的目标,是江若然。
或者说,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的、狠毒到了极点的计策。通过伤害萧远,来彻底地、毫无转圜余地地嫁祸给江若-然。
因为,如果萧远真的在那场坠马中身受重伤,甚至……那么,从头到尾唯一能接触他坐骑、唯一有机会在马料中动手脚的江若然,就会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届时,无论她如何辩解,都将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若然在赌。
她赌自己能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赌萧远心中那刚刚萌芽的一丝情愫和信任,能压过所有的猜疑;她更是在赌自己的命,赌自己能从那坚硬的岩石下,捡回一条命来。
她又一次,赌赢了。
当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悠悠醒转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温暖。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朵里,身上盖着的是上好的云锦被,轻薄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名贵药材的味道。
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
这里是……皇家营地里,最华贵的那顶营帐。
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紧紧地包裹着。
她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萧远就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他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只着一件家常的锦袍,却早已被他坐得满是褶皱。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一向锐利如鹰的双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憔-悴和自责。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仿佛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江若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后怕和心疼,她那颗在两世的仇恨和冰冷中浸泡已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这个大周朝最冷漠、最坚硬的男人,他的心,已经被她用血和命,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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