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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依赖

2025-10-08 17:09
中秋宫宴之后,清芷宫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被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金。
那些曾经绕着走的宫女太监,如今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着里面投去几分敬畏和探究的目光。
苏青与风云的关系,就在这看似泼天的荣宠,和暗流汹涌的危机之下,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难以名状。
她对他,有依赖。
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没有他,她会立刻沉入那片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对他,有敬畏。
那种感觉,源于他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手段。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就能将太子、三皇子、乃至高高在上的皇帝,都算计其中,让他们成为他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种力量,让她感到由衷的、战栗般的恐惧。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那个沉默地、为它挡住了风雨的身影。
于是,便将所有的信任和孺慕,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这天下午,御膳房又送来了新做的点心。
是金灿灿的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珑,上面还点缀着几粒嫣红的枸杞,用一只精致的白玉碟子盛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
这是皇帝特意吩咐的,说是七公主受了惊,要多吃些甜的,安神。
莲美人看着那碟桂花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亲自端到苏青面前,柔声催促着:“青儿,快尝尝,这是御膳房的刘师傅,特意为你做的呢。
你父皇心里,是真的疼你。”
新来的宫女们,站在一旁,看着那碟桂花糕,眼睛里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苏青捏起一块,那糕点温热,触手绵软。
她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风云。
他会喜欢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她的心。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桂花糕,放在了唇边,假装咬了一小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嗯,真好吃,母妃也尝尝。”
趁着莲美人和宫女们说话的间隙,她飞快地,将手里那块完好的桂花糕,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包好,然后迅速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她感觉自己,像个偷了糖吃的小贼。
她等了很久。
等到莲美人午睡去了,等到宫女们都退到了廊下做针线活。
她才揣着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桂花糕,悄悄地,溜进了院子。
风云正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他总是喜欢待在阴影里,仿佛阳光,会灼伤他。
苏青走到他面前,像个献宝的孩子,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方块。
“给……给你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风云的目光,垂了下来,落在那方素白的手帕上。
他没有立刻接。
苏青有些急了,以为他不要,连忙将手帕打开,露出里面那块已经有些被压扁了的桂花糕。
“是御膳房新做的,很好吃的。”她小声地补充道。
风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当他的指尖,碰到那块桂花糕时,苏青的心,没来由地,又是一跳。
他接了过去。
却没有吃。
只是拿在手里,然后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算是,谢过了。
苏青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任务般的轻松。
她转身想走,却又忍不住,回头偷偷地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格格不入的、甜腻的点心。
从那以后,苏青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御膳房送来什么新奇好吃的点心,她都会偷偷地,藏下一块,然后找机会,塞给风云。
可她慢慢地发现,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些。
他每次都会收下,却从未当着她的面吃过。
她还发现,风云虽然顶着“宫女”的名头,食量却大得惊人。
清芷宫里的小厨房,每日都会给她们这些主子和下人,分发份例饭菜。
那些新来的小太监,一个个都年轻力壮,可没有一个,能吃得过风云。
尤其是肉。
每次份例里有肉菜,无论是红烧肉,还是酱肘子,风云面前的那一碗,总是最先空下去。
他吃饭的动作,很快,很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而那些甜腻的点心,他则,从不碰。
这个发现,让苏青心里的那个小小的、关于他身份的疑团,又滚大了一圈。
有一次,她借着给他递茶的机会,壮着胆子,仔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是一双,绝对不属于宫女的手。
虎口的位置,指节的内侧,都布满了薄薄的、却已经根深蒂固的老茧。
那绝不是做针线活,或者干粗活,能磨出来的茧子。
宫里做粗活的宫女,手掌会粗糙,满是裂口。
做针线活的绣娘,指尖会被针扎得留下细密的针眼。
而他手上的茧子,却是一种,因为常年反复地、用力地,握着某种沉重的、坚硬的条状物,而留下的、独特的印记。
比如……
刀。
或者,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苏青的脑海。
让她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都险些脱手。
她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像无数只猫的爪子,在疯狂地,挠着她的心。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问。
她怕。
她怕一问出口,这个谜一样的、唯一能给她温暖和依靠的人,就会像一阵青烟,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而风云对她,也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宫女,对主子的范畴。
那种好,不是挂在嘴上的谄媚奉承,也不是明面上的殷勤伺候。
而是一种,沉默的,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渗透。
苏青得了皇帝的“恩典”,不必再去晨昏定省,便有了大把的时间。
她让莲美人,托人从宫外,弄来了许多史书和策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她要看懂这个世界,看懂那些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常常会看书,看到深夜。
秋夜的宫殿,很冷。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就抵不住困意,趴在冰冷的书案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被冻醒时,身上,总是会多了一件衣服。
不是宫里发的那些锦被或者斗篷。
而是一件半旧的、玄色的男子外衫。
那衣服的料子,很普通,就是寻常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
可披在身上,却很暖和。
衣服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
不是宫里流行的那些熏香,也不是花露的香气。
而是一种,干净的、清爽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暴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
她知道,那是风云的衣服。
她不知道,他一个“宫女”,为什么会有男子的外衫。
她也不敢问。
她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件衣服上,独属于他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他还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她喜欢吃鱼,却不爱吃鱼皮。
每次饭桌上有鱼,风云都会不动声色地,将那盘鱼,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而里面的鱼,鱼皮都已经被细心地、完整地剔掉了。
她不喜欢吃姜,可莲美人总说,女子吃姜,对身体好。
每次莲美人给她夹的菜里,有姜丝,她还没来得及皱眉,风云就会端着一碗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用汤碗,挡住莲美人的视线,然后用筷子,飞快地,将那些姜丝,一根不剩地,夹到自己的碗里。
甚至……
甚至她每个月,来月事的那几天。
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日子。
可风云,却总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几天,她总是会腹痛难忍,疼得浑身发冷,蜷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最近这一次,那熟悉的、让她恐惧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天下午,她只是觉得有些倦怠,坐在窗前发呆。
风云就端着一个东西,走了进来。
是一个用厚布包着的、小巧的铜制暖炉,里面灌满了热水,暖烘烘的。
还有一碗,用老姜和红糖,熬得浓浓的、黑乎乎的汤水,正冒着辛辣的热气。
他将东西,放在她手边。
什么都没说。
苏青愣住了。
她闻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味道,感受着手边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正是她该腹痛的日子。
而他,竟然比她自己,还先一步,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那一刻,苏青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给紧紧地,攥住了。
酸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暖意,瞬间,涌上了她的眼眶。
在这座冰冷的、吃人的宫殿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珍视过她。
皇帝的赏赐,是荣宠,是算计,是把她当成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莲美人的疼爱,是期盼,是依赖,是把她当成后半生的依靠。
只有他。
只有风云。
他给她的,是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照顾和保护。
这种无微不至、却又沉默无言的照顾,让苏青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被当成一个“人”,来珍视的温暖。
也让她对风云的依赖,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越缠越深。
紧紧地,勒住了她的心脏,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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