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泼天的荣宠,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糖衣,包裹住了小小的清芷宫。
外面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和善起来。
路过的宫人,会远远地就低下头,躬身行礼。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总是最新鲜、最足量的。
就连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似乎都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展了几分枝叶。
平静的日子,像温水,一日一日地流淌过去。
莲美人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真心。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用皇帝赏赐的那些名贵布料,给苏青裁制新衣,嘴里哼着多年前早已忘了的江南小调。
清芷宫里,一派祥和。
只有苏青,和她身后的那个影子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的暗流。
而猎人,从不会让猎物,安逸太久。
中宫那边,终于还是出手了。
皇后,是个极有耐心,也极有手段的猎人。
她没有选择直接对付苏青这个如今正蒙着一层“圣眷”外衣的、带刺的猎物。
她选择的,是她最柔软、最薄弱的环节。
她的母亲,莲美人。
这天下午,苏青正陪着莲美人在廊下晒太阳,一个尖细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声音,就从宫门口传了进来。
“哟,莲主子和公主殿下,好雅兴啊。”
苏青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总管服饰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是王德海。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太监。
苏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见过这个人。
在过去那些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他总是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一样,站在皇后的宝座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今天,他脸上的笑容,却多得像是要从褶子里溢出来。
那是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假笑。
他的嘴角向上咧着,可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皮下的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像淬了毒的鹰隼,锐利,阴冷。
“王总管怎么来了?”莲美人显然也认出了他,吓得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王德海走上前来,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直起身,用那把尖细的嗓子说道:“莲主子说的哪里话,奴才这不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特地来给您送东西嘛。”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立刻捧上了两个锦盒。
“皇后娘娘听说莲主子近来清减了些,心里惦记着呢。
特地让奴才,送了些上好的官燕来,给主子您补补身子。
娘娘说了,您为万岁爷诞下七公主,劳苦功高,可得好生保重凤体才是。”
王德海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打开了其中一个锦盒。
里面,是几盏品相极佳的白色燕窝,干净剔透,一看便知是贡品中的上品。
莲美人看着那燕窝,脸色却有些发白,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臣妾不敢当,不敢当……”
“哎,主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王德海笑眯眯地,将那锦盒,硬是塞到了旁边一个宫女的手里,“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您若是不收,岂不是寒了娘娘的心?”
他说着,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在整个清芷宫的院子里,来回地逡巡。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来的、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扫过殿前新摆上的几盆名贵兰花,扫过廊下那张莲美人刚坐过的、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青的身上。
“咱家听说,七公主殿下近来喜读诗书,真是难得的雅事。
皇后娘娘也高兴得很,特地让奴才,给公主殿下,送来了两支上好的湖州狼毫笔,祝公主殿下,学业有成。”
另一个锦盒,被打开了。
里面,是两支笔杆温润如玉、笔锋挺拔尖锐的毛笔。
苏青垂下眼帘,福了福身子,声音平淡无波:“有劳王总管,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公主殿下客气了。”
王德海的眼睛,在苏青那张过分平静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光。
他没有多待,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告辞离去了。
他一走,莲美人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他来做什么……”莲美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皇后娘...娘娘,怎么会突然赏我们东西……”
苏青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母妃别怕,或许……或许只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好意。”
她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风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着王德海离去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从那天起,王德海就像是把清芷宫,当成了他每日散步的必经之地。
他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频繁地,“路过”这里。
今天,是说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折了最新鲜的一支,给莲美人送来闻香。
明天,是说听说清芷宫里缺个手巧的宫女,他特地从尚宫局,挑了个会梳新潮发髻的,送来给公主殿下使唤。
后天,又是说天气转凉,送来了两匹上好的蜀锦,给主子们做秋裳。
他每次来,都带着一脸关切的、让人发毛的假笑,嘴里说着最体贴、最动听的话。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却像两条无声的毒蛇,在清芷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器物,每一个人的脸上,来回地,贪婪地,逡巡。
他似乎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莲美人被他那阴阳怪气的眼神,和那笑里藏刀的语气,折磨得心惊胆战。
她本就天生胆小,不善言辞,在王德海面前,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几次,王德海看似无意地问起,“莲主子,万岁爷最近,常来您这儿坐坐吗?”
莲美人都会被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差点说错话。
幸好,每次苏青都在场。
她会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用一种天真又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回答:“父皇可忙啦,不过父皇说了,等他忙完了,就带我去看宫里最大最大的那匹马呢!”
她用这种孩童般的、毫无心机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地,将王德海那些暗藏机锋的试探,给轻轻地,挡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莲美人还是被吓得不轻。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王德海那张假笑的脸,梦见皇后冰冷的眼神。
她拉着苏青的手,反反复复地说:“青儿,母妃怕……他不是来送东西的,他是来……他是来要我们的命的……”
清芷宫里那刚刚升腾起来的一点点暖意,被王德海的到来,彻底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让人窒息的压抑。
这天晚上,等莲美人好不容易喝了安神汤睡下后,苏青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怔怔出神。
“殿下。”
风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在试探,也在寻找。”风云的声音,像淬了冰,“他在找清芷宫的破绽,在找莲主子的错处。”
苏青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冷硬。
“我们该怎么办?”苏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谨言慎行。”风云的回答,简洁而有力,“从现在起,清芷宫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看着苏青,目光深沉。
“殿下,您要记住。
对方越是和善,就越说明,暴风雨将至。”
苏青的心,狠狠地一揪。
从第二天开始,风云便开始在清芷宫内外,做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布置。
他先是找内务府的管事,要来了一些蔷薇藤的根茎。
然后,在黄昏时分,当所有人都躲在屋里,准备用晚膳的时候,他一个人,拿着一把小小的铁铲,在清芷宫那几处比较低矮、偏僻的院墙下,默默地,挖着坑。
他将那些带着尖锐倒刺的蔷薇藤,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种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安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花匠。
苏青就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后,隔着窗纱,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沾了泥土的手指,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在他的手下,变成了一道道不起眼的、绿色的防线。
过了两天,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袋沙子。
那沙子,很细,颜色比寻常的沙土,要略微深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在一个无人的午后,他端着那袋沙子,走到了莲美人的寝殿外。
他绕着莲美人的窗台,将那些细碎的、特殊的沙子,薄薄地,均匀地,撒了一圈。
风吹过,那些沙子,便和尘土混在了一起,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苏青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她找到了正在擦拭一把园艺剪刀的风云。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着那些被种下的蔷薇藤,和那些消失在尘土里的沙子,轻声问道。
风云擦拭剪刀的动作,没有停。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防老鼠,和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