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那盏昏黄的灯笼,似乎也跟着风云,一起回到了苏青的寝殿。
那微弱的、跳跃的火光,映在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挣扎的、纠缠在一起的魂魄。
风云已经说完了。
可那个小太监最后招供的话,却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淬了毒的蚊蝇,盘旋在苏青的耳边,怎么也挥之不去。
“……废掉公主身份,送去浣衣局……”
“……步她母亲的后尘,永世,不得翻身……”
永世不得翻身。
好一个,永世不得翻身!
苏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毫无征兆地,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鸡皮疙瘩。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成了冰。
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这就是皇后为她们母女,精心准备好的,结局。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要将她们的尊严,她们的血肉,她们的骨头,一点一点地,碾碎,磨成粉,再和着污泥,踩进这皇宫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里,让她们在无尽的屈辱和折磨中,慢慢地腐烂,发臭。
甚至,连死,都是一种恩赐。
她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仅仅因为,父皇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或许明天就会烟消云散的垂青。
仅仅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透明的七公主。
就要用如此赶尽杀绝的、恶毒到令人发指的手段,来对付她们。
她甚至,都想不明白,自己和母妃,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
苏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风云。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冷静,沉稳,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暴撼动的、冰冷的山。
他刚刚在转述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毛骨悚然的、恶毒计划时,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晚上,月色不错一样。
没有愤怒,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是这种极致的冷静,让苏青的心里,第一次,对他那个所谓的“将计就计”,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那真的是一条生路吗?
还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通往无边地狱的,陷阱?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那是一种,被一条巨大的、冰冷的毒蛇,死死盯住的恐惧。
你知道它随时会扑上来,将你一口吞下,而你,却无处可逃。
“风云……”
苏青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风云的衣袖。
那块黑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像一只受了惊的、快要哭出来的小兽。
“这样……这样太危险了……”
“这……这等于是在跟皇后,正面为敌啊……”
“万一……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我们怎么办?”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后果,她承受不起。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她只想和母妃,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
就在苏青的眼泪,马上就要决堤的瞬间。
一只手,反过来,握住了她那只冰冷得,像一块冰块一样的手。
是风云的手。
他的手心,很温暖,干燥,而有力。
掌心和指腹上,布着一层薄薄的、坚硬的茧,那是常年握着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那股温暖,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她冰冷的手指,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抽搐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就那样握着她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苏青也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在昏暗的灯火下,他的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像两颗,在最沉的黑夜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寒星。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杀气,也没有那种让她害怕的、冰冷的死寂。
有的,只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邃。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苏青的心,猛地一跳。
“从那个太监,踏进清芷宫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风云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他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淬了寒冰的刻刀,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在她的面前,“我们就这么,像两只待宰的羔羊,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王德海,带着人,冲进来。”
“等着他们,从您母妃的床底下,‘搜’出那个草人。”
“然后,我们,就按照皇后娘娘,给我们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被她,轻而易举地,踩进泥里。
最后,无声无息地,死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青的心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母妃被打入冷宫时,那绝望的眼神。
看到了自己,被拖进浣衣局时,那些宫人,鄙夷又幸灾乐祸的嘴脸。
不……
她不要!
“要么……”
风云的声音,顿了顿。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另一条路。
“我们就把这个剧本,抢过来。”
“我们,自己来写结局。”
“让那些,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想看我们这场戏的人,都变成,我们这出戏里的人。”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苏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把剧本抢过来?
自己写结局?
让皇后……变成戏里的人?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太……大逆不道了!
苏青被他话里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一时间,竟然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风云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她,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他抬起头,仰视着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问道:
“您,选哪一个?”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的爆响。
苏青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风云。
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着。
像一团,在冰山之下,熊熊燃烧的,火焰。
选哪一个?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皇后那张雍容华贵、却淬着剧毒的脸。
是慎刑司里,冰冷的刑具。
是浣衣局里,永远也洗不完的、肮脏的衣物。
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另一边……
是风云那句,石破天惊的,“自己来写结局”。
是一条,充满了未知、荆棘和鲜血的,反抗之路。
她又想起了,母妃。
想起了她,在这座清芷宫里,终日以泪洗面的样子。
想起了她,每次见到父皇时,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怯懦。
想起了她,在听到“巫蛊”二字时,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绝望的脸。
她又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过去十年里,在这座深宫里,受过的,所有的,屈辱和冷眼。
想起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寒冷的冬夜。
想起了,那些太监宫女们,鄙夷的,轻视的,眼神。
想起了,自己像一条狗一样,被关在门外,苦苦哀求,却连父皇一面,都见不到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就要任人宰割?
凭什么她们,就要像蝼蚁一样,被轻易地,捏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恨意和不甘,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猛地,撞开了她心底那道,用“软弱”和“忍耐”筑成的,脆弱的牢笼。
苏青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帘。
然后,她重重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疼。
很疼。
可这种尖锐的疼痛,却让她那颗,被恐惧和迷茫占据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风云。
然后,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点头。
那一刻,苏青知道。
自己,已经,彻底回不了头了。
那条,通往天真,通往软弱,通往一个可以哭着寻求庇护的、孩子的世界的路。
已经被她,用牙齿,用鲜血,用这十年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恨意。
亲手,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