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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病了

2025-10-08 17:16
那晚之后,清芷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不,或许,比往日的死寂,更加死寂。
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细的弦。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行走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那根弦,彻底绷断。
莲美人病了。
她是真的病了,那晚的惊吓,像一场抽筋扒皮的酷刑,耗尽了她本就不多的精气神。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不思饮食,噩梦连连,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憔悴了下去。
苏青每天都守在她的床边,亲自喂她喝药,给她讲一些从书上看来的、轻松的笑话。
她表现得,像一个体贴入微的、孝顺的女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看着母亲那张在睡梦中都紧紧蹙着眉头的脸时,心底那头名叫“恨”的野兽,就会用爪子,狠狠地,挠一下她的心脏。
风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宫女。
他每天,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在清芷宫的门口。
白天,他迎着太阳。
夜晚,他融于黑暗。
他再也没有和苏青,有过任何多余的交流。
仿佛那天晚上,那个单膝跪在她面前,问她“选哪一个”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而那间阴暗的柴房,也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没有人提起,没有人靠近。
就好像,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就该被处理掉的,垃圾。
皇后那边,也出奇地,安静。
王德海再也没有,踏足过清芷宫半步。
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苏青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的暗流。
他们在等。
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而皇后,也在等。
等莲美人,病得再重一些。
等万岁爷,彻底将这对失宠的母女,忘在脑后。
然后,再发动,那致命的一击。
这场无声的博弈,比拼的,就是耐心。
终于,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平静的等待中,过了五天。
第六天的清晨,清芷宫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啊——!我的簪子!我的白玉簪子不见了!”
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惊叫,划破了清芷宫清晨的宁静。
是莲美人。
她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想下床走走,便让宫女伺候她梳妆。
可当她打开首饰盒,准备戴上那支她最常戴的白玉簪子时,却发现,簪子,不见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簪子。
通体,用最寻常的白玉雕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并不算精致的兰花。
是上次,万岁爷心血来潮,赏赐下来的那套头面里,最不起眼的一支。
可对莲美人来说,这支簪子,却意义非凡。
那是近十年来,万岁爷,第一次,赏赐给她的东西。
是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那些噩梦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现在,这支簪子,不见了。
莲美人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团团乱转。
“快!快给我找!是不是掉到哪里去了?快找啊!”
她指挥着宫女们,把整个寝殿,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下,柜子顶上,地毯下面……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支白玉簪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呜呜……我的簪子……我的簪子……”
莲美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捂着脸,伤心地,哭了起来。
她本就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这么一折腾,一张脸,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可怜极了。
苏青闻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看着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走上前,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莲美人的后背。
“母妃,别急。
一支簪子而已,丢了就丢了,回头,我让父皇,再赏您一支更好的。”
“不一样……那不一样……”莲美人抬起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哽咽着说,“那是……那是你父皇赏的……怎么能丢呢……”
“说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手脚不干净,偷了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宫女,在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莲美人心中那根,名为“委屈”的引线。
是啊!
清芷宫,是什么地方?
是这皇宫里,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冷宫!
这里的人,穷疯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偷一支簪子,算什么?
“报官!对,报官!”莲美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我要去内务府报官!让他们来查!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贼,给我抓出来!”
她哭哭啼啼地,就往外冲。
苏青没有拦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又急又气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
却也,很敷衍。
来的,是两个看起来,油头粉面的小太监。
他们一进清芷宫的门,那眼神里,就毫不掩饰地,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
“哟,莲主子,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为首的那个太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问道。
莲美人一看到他们,眼泪,又下来了。
她抽抽噎噎地,把簪子丢了的事,说了一遍。
那两个太监,听完之后,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
“哎哟,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不就是丢了支簪子嘛。”另一个太监,用手里的拂尘,掸了掸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说,“莲主子,您这清芷宫,人来人往的,乱得很,丢个东西,那不是常有的事儿嘛。”
“再说了,万岁爷赏了您那么多好东西,少一支簪子,也不算什么。
您就别往心里去了。”
这哪里是来查案的?
这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
莲美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话!我丢了东西,报官,你们就是这么查的吗?我要去告诉万岁爷!我要去告诉他,你们内务府,就是这么办差的!”
那两个太监一听“万岁爷”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哎哟,主子您息怒,息怒。
我们这不是,看您伤心,安慰您两句嘛。”为首的那个太监,脸上,堆起了一抹假笑,“查,我们当然得查。”
“来人啊,”他有气无力地,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去,搜!”
他们带来的几个小太监,这才懒洋洋地,走了进来。
所谓的“搜查”,不过是,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东看看,西摸摸。
掀开被子,看一眼。
拉开抽屉,扫一眼。
整个过程,敷衍到了极点。
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
“莲主子,您看,这……我们也都尽力了。”为首的那个太监,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您这宫里,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这贼要是存心想偷,那真是,防不胜防啊。”
“依奴才看,这事儿啊,八成,就是个悬案了。
您啊,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说完,他对着莲美人,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主子要是没别的事,那奴才们,就先告退了。
府里头,还一堆事儿,等着我们呢。”
然后,他们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从头到尾,连一句,像样的盘问,都没有。
莲美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晕过去。
苏青连忙,扶住了她。
“母妃,您别气坏了身子。
为这些小人,不值得。”
整个清芷宫,又恢复了安静。
这件事,在偌大的皇宫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没有荡起。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有苏青知道。
这是风云整个反击计划中,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
夜,很深。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屋檐上,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杂乱的声响。
狂风,在宫墙外,呼啸着,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瞬间,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就在这风雨交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清芷宫那间,最偏僻的柴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鬼魅一样,闪了进去。
是风云。
柴房里,那个被关了六天的小太监,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他蜷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枯草。
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风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白玉簪子。
在闪电一晃而过的、惨白的光亮下,那支簪子,透着一股,幽幽的、冰冷的寒气。
小太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莲美人的东西。
“想活命吗?”
风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被外面的风雨声,衬得,有些飘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小太监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风云没有等他回答。
他伸出手,粗暴地,撕开了小太监胸口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内衫。
然后,他将那支冰冷的白玉簪子,塞进了小太监的怀里,贴着他冰冷的皮肤。
“从现在开始,你听好了。”
风云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清芷宫,已经知道,是我把你放进来的了。”
“他们,加强了防备。
莲美人,也病了。
皇后娘娘的计划,失败了。”
“你,现在,是我故意放走的。”
“你逃出去之后,立刻,回坤宁宫。
见到王总管,你就告诉他,你是趁着今晚风雨大,看守松懈,自己,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你还要告诉他,清芷宫的人,已经起了疑心。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怀疑,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至于这支簪子……”风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这是你,在逃跑的时候,顺手,从莲美人的梳妆台上,偷的。”
“你因为,害怕计划败露,又贪图富贵,所以,才偷了东西,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小太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风云的用意。
这样一来,他就从一个,单纯的,执行皇后命令的“执行者”,变成了一个,有污点,手脚不干净,不可靠,甚至,随时可能,为了保命,而反咬一口的,证人!
皇后娘娘,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忠心的,奴才!
他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不……我不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绝望的,抗议。
“你没有选择。”
风云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拿出一把匕首,“唰”的一声,割断了捆在小太监手脚上的绳子。
“滚吧。”
“记住,跑快点。
要是被我抓回来,你就不用,再回坤宁宫了。”
说完,他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柴房,消失在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风雨里。
小太监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柴房,一头,扎进了那片,狂暴的,风雨之中。
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风云教给他的那套说辞。
他要让王总管相信,他要让皇后娘娘相信,他是忠心的,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怀里那支冰冷的玉簪,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着他的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带回去的,究竟是,一线生机。
还是,一个,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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