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不该存在的“神”

凌晨三点，老地方烧烤摊依旧灯火通明。
最后一桌“客人”刚刚心满意足地离开。那是一个因为思念孙女而迟迟不肯离去的老奶奶的灵魂，在吃完了一碗苏晴瑶特地为她煮的、热气腾腾的“想念馄饨”后，终于了却了心愿，在老白的引导下，化作光点消散了。
“又搞定一单。”铁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对林有说道，“我说老林，咱们这业务范围，真是越来越广了。以前管活人的胃，现在连死人的心都管上了。”
“这叫临终关怀，一条龙服务。”林有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几个月的时间里，“灵魂食堂”的运营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苏晴瑶的“遗愿清单”项目组高效而专业，铁牛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现在最热心的“陪聊”，而老白，那张曾经万年冰封的脸上，如今也时常会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的微笑。
这种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让林有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然而，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台林念特制的、专门用于紧急通讯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蜂鸣声。
这声音，与平日里任何电话铃声都不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警报。
烧烤摊上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有脸色一变，立刻接通了通讯。
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了烧烤摊的空地上。林念教授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忧虑。
“有有，出事了。”林念的声音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出大事了。”
“爸，你慢慢说，怎么了？”林有站直了身体，苏晴瑶和铁牛也立刻围了过来。
“我最近在对全宇宙的‘故事法则网络’进行例行的巡查和维护。”林念快速地说道，同时挥手调出了一副巨大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宇宙星图，“在进行数据筛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他伸手在星图上一划，数十个偏远的、闪烁着红色警报光芒的星球被标记了出来。
“在这些文明程度普遍不高的星球上，最近几个月，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出现一些来源完全不明的、但内容却高度统一的‘神话故事’。”
“神话故事？”铁牛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每个地方不都有自己的神话传说吗？”
“问题就在于‘高度统一’。”林念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铁牛，你想象一下，地球上的古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华夏神话，内容和体系都完全不同。但这些星球，相隔数万甚至数亿光年，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的可能，却诞生了同一个神。”
“同一个神？”林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是的。”林念点了点头，调出了那些神话故事的核心文本，“这些故事的内容大同小异，都在讲述一位无所不能的、名为‘许愿之神’的存在。”
“许愿之神？”苏晴瑶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没错。这位神明，可以满足祂的信徒所许下的任何愿望。任何。”林念加重了语气，“无论这个愿望是善良的，还是恶毒的；是创造，还是毁灭。只要信徒能够献上足够虔诚、足够强烈的‘信仰’作为代价，祂就会有求必应。”
“我靠，这么爽？”铁牛下意识地说道，“那我要是许愿天天中彩票……”
“你先看看许愿的后果再说吧。”
林念的语气冰冷，他中断了星图，转而播放了几段来自不同星球的影像资料。
第一段影像，来自一个科技水平大约相当于地球中世纪的星球。画面中，曾经的城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碧辉煌的“黄金大地”。所有的建筑、树木、河流，甚至……人类，都变成了纯粹的黄金雕塑，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这个星球的文明，在一场席卷全球的‘拜神’狂潮中，所有人都许下了同一个愿望——获得无尽的财富。”林念的声音如同解说词一般冰冷，“于是，‘许愿之神’满足了他们。整个星球的物质结构，都开始朝着‘黄金’这一概念转化。最终，物理法则彻底崩溃，整个文明，变成了一座死寂的、昂贵的坟墓。”
铁牛脸上的最后一丝玩笑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林念没有停顿，立刻切换到了第二段影像。
画面中的场景，宛如最深沉的噩梦。那是一个充满了哥特式建筑的星球，但所有的建筑都已腐朽破败。街道上，游荡着无数蹒跚的身影。他们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有的甚至只剩下了骨架，但他们……都还活着。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痛苦的灵魂之火。
“这里的国王，为了获得永生，向‘许愿之神’献祭了整个王国的信仰。”林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的愿望也实现了。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他们只能在腐朽的肉体中，承受着永恒的、无休无止的痛苦和清醒，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活地狱。”
看着画面中那些痛苦挣扎、却又无法死去的“活尸”，饶是见惯了各种灵魂的铁牛，也感到一阵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变得煞白。
“这……这哪里是神？这根本就是个魔鬼！”他咬着牙说道。
“不。”
一直沉默的苏晴瑶，忽然开口了。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和锐利。
“他比魔鬼，要可怕一万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魔鬼，至少还有立场，有自己的欲望和目的。”苏晴瑶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思路却无比清晰，“而这个所谓的‘许愿之神’，你们没发现吗？祂没有立场，没有善恶，甚至没有自己的思想。祂就像……就像一段被设定好的、冰冷的、有求必应的‘许愿程序’。”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神”最核心、最可怕的地方。
“它的存在，正在从根源上，瓦解一个文明赖以发展和延续的所有基本法则！”
“当‘愿望’可以被轻易实现的时候，谁还会去‘努力’？当‘结果’可以直接获取的时候，谁还会在乎‘过程’？当一切都可以通过‘许愿’来达成时，‘因果’和‘逻辑’，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它不是在毁灭文明，而是在用最简单、最直接、最诱人的‘捷径’，引导着所有文明，走向彻底的、心甘情愿的自我毁灭！”
苏晴瑶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林有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魔鬼、敌人、侵略者……这些都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能够摧毁“规则”本身的存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哀悼者剧团那扭曲的故事，想起了七情宗那极致的情感力量，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所接触到的、那些被无限放大了的、属于无数生灵的强烈“欲望”。
一个可怕的、几乎让他不敢相信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形。
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而沙哑。
“爸……晴瑶……我感觉，这个所谓的‘许愿之神’，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
“它很可能，是我们这个新宇宙的‘故事法则’本身……”
“在经历了哀悼者剧团、七情宗等等一系列事件的冲击之后，因为吸收了太多、太强烈的‘欲望’和‘执念’类故事，从而自发地……‘异变’和‘癌变’出的一个……”
林有艰难地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一个法则的肿瘤，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扭曲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