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工业区,一个早已被城市发展所遗忘的角落。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开了。
“几位,真不是我不想挣这个钱。”司机一脸忌讳地指着前面,“再往里走,听说闹鬼,邪乎得很。你们看这墙上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林有付了钱,带着苏晴瑶和铁牛下了车。放眼望去,高大的烟囱沉默地矗立着,墙皮剥落的厂房如同巨兽的骨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而那些废弃的墙壁,则成了天然的画布,上面画满了各种风格怪诞、色彩鲜明、充满了攻击性的涂鸦。扭曲的人脸、燃烧的眼睛、破碎的几何图形,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展览。
“这地方……确实有点瘆人。”铁牛拎着他那个装满了废铜烂铁的麻袋,感觉自己那个“行为艺术家”的人设,跟这里的环境倒是挺搭。
他们按照林念给出的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最深处的798号仓库走去。
还没等他们靠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了几个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他扎着一头脏辫,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铁链和铆钉,破洞的皮夹克下是印着骷髅的T恤。他身后的几个人,打扮也同样奇形怪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站住。”脏辫男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干什么的?”
铁牛一看,心说该我表现了。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就准备掏出里面的铁桶和锤子,开始他那场名为《工业的阵痛》的行为艺术。
“我们是……”
“等一下。”林有伸手拦住了他。
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中,林有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慢悠悠地从背后解下了一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破木吉他。吉他身上还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随意地拨动了一下琴弦。
“嘣……呲啦……”
一阵极其难听的、严重跑调的、像是要把人送走的噪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脏辫男和他身后的人都皱起了眉头,眼神里的不耐烦又多了几分。
林有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忧郁、疲惫和浓浓不屑的语气,半死不活地唱了一句他刚刚在路上瞎编的歌词:
“世界是方的……而我是圆的……所以我滚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破音,调子更是歪到了天边。
然而,就是这句充满了“丧”文化精髓和“反骨”精神的歌词,像一句精准的咒语,瞬间击中了对面几人。
脏辫男先是一愣,随即紧绷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上下打量了林有一眼,眼神里的敌意和审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类”间的认可。
“呵。”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侧身让开了路。
“有点意思。”他冲着林有扬了扬下巴,说道,“进来吧,‘圆’的先生。让我们看看,你能滚多远。”
入门测试,通过。
林有抱着吉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苏晴瑶和铁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铁牛心里直犯嘀咕,就这么一句不着调的歌,比自己砸铁桶管用?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仓库内部的景象,让他们三人都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艺术垃圾场!
高阔的仓库空间里,到处都是用废弃的汽车零件、破损的模特假人、生锈的管道拼接而成的、奇形怪状的雕塑。斑驳的墙壁上,几台老旧的投影仪正投射着高速闪烁的、不知所云的抽象影像。空气中,回响着刺耳的、毫无旋律可言的工业噪音和电子杂音,仿佛有一千台机器正在同时崩溃。
几十个打扮各异的年轻人,正散落在仓库的各个角落,完全沉浸在各自的创作之中。
一个剃着光头的女人,正对着一块巨大的铁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要将灵魂都吼出来。
不远处,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男人,正挥舞着焊枪,在黑暗中用飞溅的火花进行着狂乱的光影涂鸦。
还有人将几十个旧电视机堆在一起,让它们同时播放不同的雪花点画面;有人将颜料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用身体在巨大的画布上翻滚、涂抹。
整个场景,充满了原始的、癫狂的、混乱的、但又极具生命力的创造激情。
这里没有一丝《天籁安魂曲》所带来的“安宁”,这里只有躁动、反抗和宣泄。
“这里……真是个疯人院。”铁牛喃喃自语,但眼神里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兴奋。他感觉自己麻袋里的那些废铜烂铁,都有点跃跃欲试了。
那个脏辫男似乎是这里的临时“话事人”,他带着林有三人在混乱的场地里穿行,对周围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我叫‘扳手’。”他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这里欢迎任何一个觉得‘与世界为敌’的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弹琴唱歌。”林有指了指自己的破吉他。
“我画画。”苏晴瑶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画板,上面已经用炭笔胡乱涂抹了一些线条。
“我……搞艺术。”铁牛拍了拍自己的麻袋,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看得出来。”扳手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潦草的介绍很满意。他领着他们走到了仓库的正中央,那里用几个木箱子,搭起了一个简陋的、不到半米高的台子。
“看到那个了吗?”扳手指着台子说。
“那是什么?”苏晴瑶问。
“那里,是我们的‘审判台’。”扳手的脸上露出一种残酷而又兴奋的表情,“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过去,没人关心你的名字。我们只关心,你的‘噪音’,够不够响。”
他环顾四周那些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无序者”们,继续说道:“每天晚上,这里都会有人上台,展示自己的‘噪音’。你可以唱歌,可以朗诵,可以砸东西,可以表演任何你想表演的。只有一个标准。”
扳手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有。
“如果你的‘噪音’足够响亮,足够独特,独特到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烦躁、愤怒,甚至想要冲上台把你揍一顿……那么,恭喜你,你用你的‘不和谐’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你就能留下来。”
“如果不能呢?”林有问。
扳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合着他脸上的金属环,显得有些狰狞。
“如果你的表演,不能激起我们任何的情绪,甚至让我们觉得‘不过如此’,或者更糟——觉得‘有点和谐’了,那就请你,带着你的垃圾,自己滚蛋。”
“这里不收留平庸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