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属于李哲的。
他的《天籁安魂曲》全球巡回演唱会首演之日,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全球性的盛大节日。整个盖亚网络上,所有的头条、所有的话题,都指向南半球那座宏伟的“全球团结体育场”。数以亿计的人,通过线上虚拟现实直播和线下场馆,正准备迎接这场被誉为“灵魂洗礼”的盛典。
体育场馆外,巨大的广场上,聚集了数以百万计的歌迷。
然而,这里没有传统演唱会的喧嚣与狂热。没有尖叫,没有拥挤,没有挥舞的荧光棒。所有人都盘腿安静地坐在地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露天的禅修。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详而又近乎痴迷的表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心中“神”的降临。
这股诡异的“和谐”氛围,从体育场馆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城市。街道上,车辆行驶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而有序;商店里,人们轻声细语地交谈;甚至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孩童,此刻也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仰望着天空。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安宁”之中。
与此同时,在星球的另一端,肮脏、混乱的798号仓库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所有的“无序者”都已各就各位,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前动员。
“网络已就绪,所有节点激活。”苏晴瑶坐在一台由十几个屏幕拼接而成的控制台前,冷静地汇报道,“我们的‘地下直播网络’已经像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全球超过三十亿个终端设备。只要我们开始,全世界就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不远处,铁牛赤裸着上身,站在一面由无数废铁、钢板和汽车轮毂焊接而成的巨大“鼓”前。他闭着眼睛,胸膛平稳地起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仿佛一头即将投入战斗的洪荒巨兽。他的身边,两根特制的、比他小臂还粗的金属鼓槌,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克劳斯大师穿着一件几十年前的破旧燕尾服,手中紧握着那根脏兮兮的铁管。他看着台下这些奇装异服、神情桀骜的年轻人,他们是他从未有过的“乐手”,是他梦想中的“交响乐团”。老人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狂热。
“国王,现场情况如何?”克劳斯大师回过头,看向仓库后台的方向。
后台的阴影里,林有正通过一副特殊的目镜,观察着一个微型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那只伪装成飞蛾的无人机,正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全球团结体育场”的后台通道里。
“一切‘正常’。”林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信徒们已经就位,祭司也准备好了,就等他们的‘神’登台了。”
此刻,演唱会的后台,一间奢华到极致的休息室内。
李哲正坐在巨大的化妆镜前。
镜中的他,完美得不像一个真人。他的皮肤白皙得毫无瑕疵,五官如同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和雕刻,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缺陷。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演出服,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肩上。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供人膜拜的希腊雕塑。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他名义上是李哲的经纪人,但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他是来自“七情宗”的使者。
“圣子大人。”经纪人的声音平滑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根据盖亚网络的实时数据反馈,今晚过后,全球将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类,彻底被《天籁安魂曲》所同化,他们的负面情绪将被完全净化,灵魂将归于永恒的安宁。”
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届时,‘许愿之神’的意志将彻底降临这颗星球,建立起祂永恒的‘安宁国度’。您,将是这个新世界唯一的‘神之声’。”
李哲听完这番话,镜中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如同一台接收到指令的机器,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音乐一般,空灵、纯净,却听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
经纪人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退下。
就在此时,798号仓库里,林有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前奏,该送到了。”
他对着微型麦克风,下达了一个指令。
演唱会的后台休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调配的、能够让人心神宁静的昂贵气息。
突然,一丝极其微弱,但又无比霸道的气味,凭空出现在了这片宁静的空气中。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
那是一股味道。
一股混合了孜然、辣椒和油脂高温焦化后产生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极其粗俗,却又无比诱人的味道。
正是当初林有在那间破旧出租屋里,带给李哲的那串烤腰子的味道。
这股味道,通过林有的微型无人机,以一种特殊的分子震荡技术,被精准地释放到了李哲的鼻尖前。
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哲,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如同琉璃珠般毫无波动的银色眼眸,瞬间睁开!瞳孔深处,那片永恒的“安宁”冰面,仿佛被一颗石子砸开了一道裂缝。一丝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迷茫和痛苦,一闪而过!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个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记忆的尘封之门。他想起了那个下雨的夜晚,那间漏水的出租屋,那个一边啃着腰子一边告诉他“音乐是讲故事”的男人。他还想起了自己曾经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的手,想起了自己因为一个跑调的和弦而苦恼一整晚的、贫穷却真实的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是个人。
“圣子大人?”
经纪人那冰冷的声音,立刻将李哲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察觉到了李哲的异常。
李哲眼中的那丝“人性”波动,在经纪人眼中,如同最严重的警报。
“有杂念入侵。”经纪人面无表情地判断道。
下一秒,一股凡人无法感知的、冰冷而又宏大的法则力量,瞬间从虚空中降临,笼罩了李哲的全身。那是属于“许愿之神”的力量,是“绝情”与“忘欲”的法则。
李哲的身体再次一震,眼中那刚刚萌芽的一丝痛苦和迷茫,如同被暴雪瞬间覆盖的火苗,被彻底地压制、熄灭。
他眼中的裂缝被重新填补,再次恢复了那种神性的、完美的、空无一物的“安宁”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我没事。”李哲重新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空灵的腔调。
“那就好。”经纪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恢复正常”,才放心地退到一旁。
李哲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藏在纯白袖口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798号仓库里,林有通过无人机捕捉到了李哲握拳的那个微小动作。
他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前奏”已经成功送达。
许愿之神可以压制李哲的情感,可以净化他的灵魂,但却无法抹去他的记忆。那个曾经在底层挣扎、渴望用音乐讲述自己故事的“李哲”,并没有完全死去。
他只是被关在了那具“完美”的躯壳深处。
他在等待一个声音,一个足以将牢笼彻底震碎的、无比响亮的“噪音”,来将他唤醒。
林有摘下目镜,拿起那把破旧的吉他,走出了后台。
他对已经站在指挥台上的克劳斯大师点了点头。
“国王,可以开始了吗?”老人问道。
“再等等。”林有抬起头,看着仓库顶棚上悬挂的一个巨大屏幕,上面正直播着演唱会现场的画面,“等他们的‘神’,站到舞台中央。”
“我们要在他最荣耀的时刻,给他,也给这个世界,一个最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