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三条规则

听到林有那句“我让你连一分钱都赚不到”，卡洛斯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郁了。他第一次坐直了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就如同一个棋手，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很有趣的说法。”卡洛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林先生，我很想听听，是哪三个条件，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一直站在旁边的管家，脸色则有些难看。在他看来，自己的主人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和退让，对方却如此不识抬举，竟然还敢讨价还价。
林有没有理会管家的表情，他竖起了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有力。
“第一，天穹资本在新宇宙的一切商业活动，都必须无条件遵守新宇宙银河联邦所制定的一切法律法规。你们需要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企业一样，依法纳税，并随时接受联邦监管机构的审查。”
卡洛斯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们是正经的商人，守法经营是基本原则。”
“不，你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林有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我说的‘守法’，是指真正的，从内核到形式的守法。你们可以利用你们超前的技术和庞大的信息优势去发现商机，去赚钱，这我允许。但是，你们绝对不允许利用这些优势，去操纵任何一个星球的市场，去恶意制造技术壁垒和行业垄断，更不允许通过任何手段，去破坏任何一个文明正常的经济秩序。”
“简单来说，”林有盯着卡洛斯的眼睛，“你们可以当一条聪明的鲨鱼，去捕食，但绝不能污染整个海洋的生态。”
这个条件，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直接堵死了资本通过各种“规则之外”的灰色手段，进行血腥原始积累的道路。
卡洛斯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严苛，但……还算在‘生意’的范畴之内。可以，我答应你。那么，第二个条件呢？”
林有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穹资本所从事的，必须是能够为这个宇宙带来‘实体增量’的商业。”
“增量？”卡洛斯对这个词显然有些陌生。
“没错，增量。”林有解释道，“你们可以去投资基础科技的研发，推动文明的进步；可以去开辟全新的、更安全的宇宙航道，促进星际贸易的繁荣；也可以去那些贫瘠的星球，帮助他们建设基础设施，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这些，都是能让整个宇宙的蛋糕变得更大的‘增量’生意。”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冰冷。
“但是，你们绝对不允许涉足任何形式的、通过制造‘信息差’和利用‘人性弱点’来凭空收割社会财富的‘虚拟产业’和‘金融衍生品’。”
为了让对方更明白，林有举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用你们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你们可以去投资一个星球的农业，生产和销售更多的面包，让更多的人能吃饱饭。但是，你们绝对不能用‘面包’作为标的，去发行什么‘面包期货’、‘面包期权’，让一群人坐在办公室里，通过敲击键盘，就能决定另一群人是能吃上面包，还是只能饿死。”
这个条件，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资本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脱实向虚”的要害。它试图斩断资本自我增殖、凭空创造泡沫的触手，将它牢牢地锁死在服务于实体经济的范畴之内。
卡洛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
车内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凝固。如果说第一个条件只是给猛兽戴上了笼头，那第二个条件，就等于是在它的四肢都绑上了沉重的镣铐。这意味着天穹资本将放弃他们最擅长、也是来钱最快的商业模式。
“……林先生，你这是要砍掉我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利润来源。”许久，卡洛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如果你想要的利润，是建立在让别人吃不上饭的基础之上，那我宁可你一分钱都别赚。”林有的回答，斩钉截铁。
卡洛斯深深地看了林有一眼，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那么，你的第三个条件呢？”
林有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也是最核心的一根。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条件。天穹资本每年通过合法经营所获得的所有净利润，必须强制性地，将其中的百分之三十，投入到一个由我的公司——‘烟火人间’——所监管的公共基金之中。”
“这个基金，不会用于任何投资，它的唯一用途，就是改善这个宇宙中，最底层民众的生活，以及扶持那些有梦想但缺少资源的微小企业和个体创业者。”
林有看着卡洛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允许你吃肉，甚至可以让你吃最大的一块。但你必须保证，所有为你这块肉的诞生，而付出了劳动和资源的人，最终都能喝到汤。”
“这不叫生意！这叫抢劫！”一旁的管家终于忍不住了，他脸色铁青地失声喊道，“主人，我们不能答应！这三个条件，等于让我们戴着镣铐去耕地，然后还要把收获的三成无偿交出去！这完全违背了……”
“闭嘴。”
卡洛斯淡淡地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没有理会脸色涨红的管家，只是低着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似乎正在进行着无比复杂的计算和权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管家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焦急，他认为自己的主人，绝不可能答应如此屈辱的条款。这已经不是生意，而是施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谈判即将破裂的时候，卡洛斯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在林有和管家都无比诧异的目光中，卡洛斯缓缓地站起身。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地，向坐在沙发上的林有，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代表着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敬意的认可。
“林有先生。”卡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做一笔生意。”
“我是为了……向你学习。”
林有没有动，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卡洛斯看着林有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道跨越了无数时空的光，他轻声说道：“你所制定的这三条规则——守法经营、服务实体、反哺社会——这层层递进的枷锁，正是我那个理想主义到了极点的父亲，也就是‘星际商人联盟’的创始人，穷尽一生都在追求，却从未能实现的，关于‘资本的终极理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和自嘲：“他总说，商业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少数人积累财富，而是为了多数人创造福祉。我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天真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童话。”
“但是今天，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实现这个童话的可能性。”
卡洛斯的手，依然坚定地伸在半空中。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所有的条件。”
他看着林有，眼神中燃烧起一种名为“理想”的火焰。
“从今天起，天穹资本，将成为您这个伟大理想的，第一位，也是最忠诚的‘实验者’。”
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所有条件。这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让林有也愣住了。他看着卡洛斯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狂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卡洛斯或者愤怒地拒绝，或者讨价还价，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以这样一种“皈依者”般的姿态，全盘接受。
这个纵横旧宇宙，将利益奉为唯一神祇的商人，他的内心深处，竟然也埋藏着如此理想主义的种子？
林有沉默片刻，终于也站起身，握住了卡洛斯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像是一场交易的达成，更像是一个跨越了时空的、关于理想的盟约。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林有沉声说道。
“当然。”卡洛斯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找到了新航向的笑容，“‘契约精神’，是商人最后的体面。那么，作为盟约的见证，请允许我，为您打开那扇‘归乡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