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看着水晶棺中那个看似安详、实则被自己理想囚禁了五百年的老人,又看着墙壁上那充满了悔恨与绝望的“日记”,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一向暴躁的铁牛,出奇地没有喊打喊杀。他那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鄙夷和同情的神情。
他走到水晶棺前,隔着透明的棺壁,看着里面那个与卡洛斯如此相似的面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俺以前觉得,有钱人什么都不缺,活得肯定比谁都痛快。”他挠了挠头,声音有些沉闷,“可现在看看这家伙……忙活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故事里的鬼。连想死都死不成,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说真的,这老头,比谁都可怜。”
苏晴瑶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这件事情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本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轻声说道:“我能理解他想让自己的理想延续下去的愿望,甚至可以说,他的初衷是伟大的。但是……”
她的目光转向了密室的入口,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叫卡洛斯的“活死人”。
“但是,他实现理想的方式,却是通过彻底地‘抹杀’自己儿子的‘独立人格’和‘故事’来达成的。他创造了一个生命,却剥夺了这个生命拥有自己人生的权利,让他成为了自己理念的延伸,一件完美的工具。这……”
苏晴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与‘哀悼者剧团’用‘爱’来囚禁灵魂,与‘七情宗’用‘欲望’来操控人心,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种以‘爱’或‘理想’为名的,最极致的‘自私’。”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平静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光之阶梯的入口处传来。
“苏晴瑶小姐,您说得对。这的确是……最极致的自私。”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卡洛斯的身影,正悄然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此刻,他的眼中,却没有任何商业谈判时的精明与锐利,只有一种沉淀了五百年的悲伤,和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口水晶棺,那个巨大的维生装置,墙壁上浮现的文字——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这一切本就该被他们发现。
“看来,您都发现了。”卡洛斯看着林有,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终于化为了一个悲伤的、带着解脱的弧度。
他缓缓走下阶梯,走到了林有的面前,微微欠身。
“那么,审判的时刻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又空洞,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请您,来为我们父子这个延续了五百年的、荒诞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吧。”
林有瞳孔微缩。
他瞬间明白了,从一开始,从卡洛斯主动邀请他来地球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都是设计好的。他并非是想与自己合作,也并非是想试探什么。
他竟然,是主动将自己引到这里,来寻求一个“终结”。
林有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的目光在密室中缓缓移动。他看着水晶棺中,那个被数据化、被“终结”之力不断格式化、只剩下冰冷执念的灵魂;他又看着眼前这个渴望“死亡”,渴望从父亲的意志中解脱出来,却连自我都没有的“活人”。
摧毁他们?
太简单了。以他现在的力量,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这个系统彻底湮灭,让这对父子彻底从宇宙中消失。
拯救他们?
又该如何拯救?老卡洛斯的意识已经被污染了五百年,卡洛斯甚至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灵魂。
林有知道,任何简单的“摧毁”或“拯救”,都无法真正地解决眼前这个跨越了五百年的悲剧。那只是在物理层面抹去他们的存在,却无法为这个荒诞的故事,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最终,林有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理会卡洛斯那近乎祈求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巨大的维生装置前。
他伸出手,在卡洛斯惊讶的注视下,轻轻地按在了装置冰冷的外壳上。
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那个由数据、执念和“终结”之力构成的混沌世界。他能感受到那个属于老卡洛斯的残存意识,就像风中残烛,却又固执地燃烧着。
“你的理想,很高贵。”
林有的声音,不仅在密室中响起,更直接回荡在了那个数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但你选错了延续它的方式。一个无法被后人所继承,无法被新的时代所修正,无法被自由的灵魂所发展的理想,终究只是一件被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没有生命的‘收藏品’。它再珍贵,也只是死物。”
“现在,”林有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眼去看看,你的‘故事’,在被一个真正的、自由的灵魂所继承之后,到底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话音落下,林有没有去摧毁这个系统,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那融合了万家灯火的“人间烟火”,与创造了新宇宙的“创世法则”的、独一无二的磅礴力量,瞬间从他的掌心涌出!
这股力量没有丝毫的破坏性,它如同一把由光芒铸就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找到了那根连接着水晶棺中的父亲与密室中的儿子、连接着“执念”与“傀儡”的……无形的“灵魂锁链”!
然后,狠狠地,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