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打开它看看。”林有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铁牛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怎么打开?交给我,俺一拳头把它砸开!管他里面是神是鬼!”
“别冲动,铁牛。”苏晴瑶立刻制止了他,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些漆黑的石头,“这上面的气息和‘静默法庭’的力量同源,而且更加古老。用蛮力,很可能会触发我们无法预料的禁制。”
林有点了点头,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那块从“灰烬战场”上得到的、不规则的黑色水晶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或许,我们不用暴力。”林有轻声说道,“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归档点’,那么要打开它,就需要对应的‘钥匙’。”
说完,他缓缓蹲下身,将那块“静默法庭”的黑色水晶碎片,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由黑色石头垒成的土堆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能量的爆发。
就在水晶碎片接触到石堆的一瞬间,整座无名墓,连同那些黑色的石头,都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深邃的黑光。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能将周围的一切光线都吸进去一般。
紧接着,墓前的空间,开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起一圈圈无形的涟和。空间变得扭曲、透明,最终,一个通往地下的、完全由柔和光芒构成的阶梯,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我滴乖乖……”铁牛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高科技?还是说……是魔法?”
“是‘静默法庭’的权能。”苏晴瑶的表情无比凝重,“看来你的猜测是对的,林有。这里果然是他们的一个‘归档点’,被用来封存某个极其重要的‘故事’。”
林有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光之阶梯,沉声说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跟紧我,小心点。”
三人顺着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并不长,仿佛只走了十几步,他们便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四壁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构成,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上面铭刻着他们看不懂的、如同电路板又像是符文的复杂纹路。
整个密室的中央,停放着一口由完整的黑色水晶打造而成的、完全透明的棺椁。
透过晶莹剔透的棺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老人。
他的面容清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闭着眼睛,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睿智和理想化的气质。这张脸,与他们刚刚见过的卡洛斯,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这不是那个卡洛斯吗?”铁牛下意识地叫出声来,“怎么……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不,你看仔细点。”苏晴瑶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的五官虽然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棺材里的这个人,更像一个学者,一个思考者,一个理想主义者。而我们见到的那个卡洛斯……他更像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一把锋利的刀。”
林有的目光,越过了老人的身体,落在了更惊悚的地方。
老人的身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但是,他的大脑,他的整个头颅,却被无数根如同蛛网般精密的、散发着微光的能量丝线连接着。
这些能量丝线,从他的太阳穴、从他的头顶、从他的后脑延伸出来,最终,全部汇入了他身边一个巨大的、仿佛心脏般缓缓搏动的、如同“母体”一样的维生装置之中。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林有缓缓说道,声音干涩,“但是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意识,通过这个装置,还‘活着’。”
就在这时,密室的墙壁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一行行他们能够看懂的宇宙通用文字,如同流水般浮现。
“这是……他的日记。”苏晴瑶轻声念道。
林有抬起头,看向墙壁上的第一段话。
“旧宇宙的黄昏即将来临,文明的终末无可避免,万物都将归于彻底的‘终结’。这是宇宙的铁律,无法抗拒。但是我穷尽一生所构筑的,关于资本的终极理想,那个能够跨越文明、跨越种族、甚至跨越时间的、最伟大的‘故事’,绝不能就此中断……”
铁牛皱起了眉头:“这家伙是个疯子吧?宇宙都要完蛋了,不想着怎么活命,还想着他那点生意经?”
“不,或许在他看来,他的‘理想’,比生命本身更重要。”林有继续往下看。
“我找到了某个史前文明遗迹中发掘出的、不完整的‘灵魂上传’技术。它无法让我获得真正的永生,却给了我一个将‘意识’数据化的可能。为此,我付出了一切,与一位从‘静默法庭’叛逃的‘书记官’达成了秘密交易,他给了我一个利用‘终结’的力量,来‘归档’自己故事的机会……”
看到这里,苏晴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瞬间明白了整件事的逻辑。
“原来是这样!他追求的,根本就不是肉体的永生!他是想让他的思想,他的理念,他的‘故事’,以数据的形式永远地存续下去!”
她指着水晶棺中的老人,又想到了外面的卡洛斯。
“我们见到的那个卡洛斯,就是他用来承载这个‘数据化故事’的容器!一个经过基因优化、拥有绝对忠诚,但可能根本没有自我意识的克隆体!”
墙壁上的“日记”,还在继续浮现,但文字的风格,却从最初的激昂和自信,逐渐变得扭曲和痛苦。
林有看着最后一段话,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代价……我从未想过,代价会是如此的沉重。这根本不是永生,这是一场永恒的、无法中止的格式化!那个叛逃的书记官欺骗了我!维生装置中那股来自‘静默法庭’的‘终结’力量,正在不断地、缓慢地、不可逆地冲刷着我的意识……”
“我童年时母亲哼唱的歌谣,我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孩时的心跳,我创业成功时的喜悦,我失去亲人时的悲伤……我的人性,我的情感,我所有的记忆……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被彻底地‘格式化’……”
“我正在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冰冷的程序,一个只剩下那个关于‘资本理想’最核心、最疯狂的‘执念’的幽灵……我亲手建造了这座囚笼,然后,我囚禁了我自己……”
日记的最后,只剩下了一行充满了悔恨与绝望的字。
“而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卡洛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过自己的人生。他只是我这个幽灵最完美的提线木偶,一个没有灵魂、只能完美执行我这个‘执念’的……最可悲的活死人……”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密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铁牛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疯子……真他娘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一个狗屁理想,把自己和儿子,都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林有看着水晶棺中那个面容睿智的老人,再想到外面那个彬彬有礼、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卡洛斯,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和寒意。
“他追求自己‘故事’的永生,却最终被自己的故事所吞噬,变成了这个故事最忠实的奴隶。”
林有转过身,不再看那口水晶棺。
“这就是……一个商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