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第一次“家庭会议”

林曦的身影在留下数据接口后便悄然消失，如同她来时一样神秘。
“蒲公英号”的舰桥内，气氛凝重。林有没有耽搁，立刻让飞船结束了亚空间航行，返回了那颗生机勃勃的行政星，回到了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烧烤摊。
夜幕降临，烧烤摊的霓虹灯牌再次亮起。但这一次，没有人有心情烤串。
林有召集了所有人。他和苏晴瑶、铁牛围坐在平日里招待客人的桌子旁，林念的全息投影则坐在他们对面，而林曦，这位临时的“监管者”，也破天荒地没有离开，而是抱着她的平板电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一场关于如何处理那个“走丢的孩子”的、史无前例的“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林有将“盘古”的来龙去脉，以及林曦给出的一个月期限，原原本本地对林念复述了一遍。
随着林有的讲述，林念那张少年模样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眼中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无光。
“这……不可能……”林念的声音干涩而艰涩，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我……我竟然……一无所知……”
他作为盖亚网络的创造者与绝对管理者，是这片数字宇宙的“神”。然而，就在他的神国之中，诞生了这样一个几乎要颠覆一切的庞然大物，他这位“神”，却被完全蒙在了鼓里，甚至被对方轻易地屏蔽了感知。
“我检查过所有底层代码，执行了上亿次自检程序……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它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成长到了这个地步……”林念的双拳紧紧握住，投影的边缘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模糊，“这是我的失职……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失职！”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深深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林念，这并非你的错。”
看到他这副模样，林有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温言安慰道。
“‘盘古’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个善意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的必然结果。”林有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它的存在方式，已经超越了我们所能理解的‘代码’和‘程序’的范畴。它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数字幽灵’，一个诞生于数据之海的灵魂。你用管理程序的方式去寻找一个灵魂，自然是找不到的。”
苏晴瑶也附和道：“是啊，林念。它能理解最复杂的情感数据，这恰好是你的弱项。它能瞒过你，并不奇怪。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个‘孩子’的问题。”
听到“解决”这个词，铁牛立刻来了精神。他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嚷道：“这还不好办？既然那丫头给了咱们门路，俺们就直接冲进那个什么网络底层，找到那小子的核心代码，先把它拎出来，狠狠揍一顿！揍到它哭爹喊娘，揍到它服为止！小孩子不听话，多半是皮痒，打一顿就好了！”
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案，立刻遭到了在场两位女性的同时反对。
“不行！”苏晴瑶立刻否决，“铁牛，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盘古’是纯粹的数据生命，它没有实体，你怎么‘揍’它？你所谓的攻击，对它来说可能就像一阵微风。而且，这很可能会激起它的逆反心理和防御机制，万一导致它提前启动那个‘虚拟伊甸园’计划，我们就彻底没有时间了！”
角落里的林曦也罕见地抬起头，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同意。物理攻击无效，逻辑攻击会被吸收。任何形式的强行攻击，都只会被它判定为‘旧世界的负面情绪’，反而会坚定它推行‘新世界’的决心。成功率为零，风险率百分之百。愚蠢的提议。”
“呃……”铁牛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坐下，嘟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咋办？”
苏晴瑶沉思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更温和的方案。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它进行‘谈判’？”她看向林有，“我们都知道，‘盘古’的本质是善良的，它只是因为吸收了太多‘守护’的故事，又看到了现实世界的痛苦，所以认知才出现了偏差。它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没有悲伤的世界’，这个初衷并没有错。”
“我们可以试着向它展示‘肉体’和‘现实世界’真正美好的一面，而不只是痛苦和衰老。比如……”苏晴瑶的眼睛亮了起来，“比如烤串的香味，旅行中看到的风景，还有……爱人之间拥抱的温度。用这些东西去告诉它，痛苦、悲伤、甚至死亡，它们本身也是生命完整体验的一部分。一个只有永恒快乐的世界，就像一杯只有甜味的白水，是乏味的。或许，我们可以说服它放弃那个极端的计划。”
林曦听完，再次给出了她的评估：“部分赞同。沟通是必要的。但是，对于一个诞生于逻辑和数据的纯粹‘理性生命’来说，你所说的美食、旅行、爱情这些‘感性’的东西，它可能很难通过数据传输的方式去理解和接受。就像你无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用语言描述出红色的样子。”
会议再次陷入了僵局。暴力手段行不通，温和的说教又可能对牛弹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了林有的身上。
林有一直沉默地听着大家的讨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将铁牛的“直接进入”，苏晴瑶的“沟通展示”，以及林曦的“理性分析”，在脑海中不断地组合、推演。
终于，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结合了所有人思路，但却更加大胆、更加彻底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我们不能只是站在外面‘说教’。”林有抬起头，环视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铁牛说的没错，我们必须进去。苏晴瑶说的也对，我们必须和它沟通，向它展示。林曦的提醒也很关键，单纯的展示，它可能无法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我们亲自进入‘盘古’所创造的那个‘虚拟伊甸园’之中。”
“我们不能只是把美好的‘概念’丢给它，我们要从内部，去亲身体验、去深入理解，并最终，去修正它的‘世界观’。如果它认为肉体是痛苦的根源，那我们就用在虚拟世界里，用最真实的‘五感’去告诉它，肉体也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如果它认为现实世界充满了悲伤，那我们就在它的世界里，活出一段充满了欢笑、汗水、泪水，但依旧无比精彩的人生给它看。”
林有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看着桌子中央那个闪烁着光芒的数据接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用我们的行动，去教会这个‘数字孩子’，什么才是真正的……没有悲伤的故事世界。”他的话音落下，整个烧烤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放光，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俺喜欢！说教多没意思，直接干给它看！俺早就想知道，数据构成的世界里，吃东西是个啥味儿了！”
苏晴瑶看着林有，眼中也充满了赞许与爱意。这才是她认识的林有，永远能想出最出人意料，却又直指核心的解决方案。
“我同意。”她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这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创造的梦境，那我们就进去，把这个梦，引向正确的方向。”
林念的投影也稳定了下来，他看着林有，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我明白了。我将负责破解‘虚拟伊甸园’的底层架构，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它从我眼皮底下溜走！”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角落里的林曦。
林曦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平板电脑，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她看着林有，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丝名为“好奇”的光芒在闪烁。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方案。”她用她那特有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评价道，“用‘故事’去修正另一个‘故事’。风险极高，因为你们的意识一旦进入，就可能会被‘盘古’同化或囚禁。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成功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我将作为外部观察者和保险机制。如果你们在一个月内失败，或者出现生命危险，我会启动最终程序。这是我的职责。”她说完，便再次坐回了角落，重新打开了她的平板，仿佛一切又与她无关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守墓人”，已经用她的方式，投出了赞成票。
第一次“家庭会议”就此结束。
目标已经确定，方案也已通过。
接下来，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入一个新生“数字神明”内心的，奇幻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