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那道充满了审视和好奇的意志,闻人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弃了任何用语言或道理来进行辩解的打算。
“羁绊?”
闻人翊的意念平静地响起,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坦然。
“我无法向你解释那是什么。”
“但,我可以让你看看。”
话音落下,闻人翊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彻底地敞开了自己那片从未向外人完全展露过的、最真实的记忆之海。
下一刻,一幕幕属于他和孤辰这两个命运多舛的兄弟的过往,如同一部充满了矛盾与温情的黑白老电影,在这片纯白色的寂静之海中,缓缓上演。
“你看,这是我们的童年。”
画面中,是闻人公馆的庭院。一个小男孩被众星捧月,而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则总是独自一人,站在最远的角落,用一双孤寂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因为命格对立,我们生来疏远。我是众人的希望,他是家族的不祥。我沐浴在阳光下,他只能拥抱自己的影子。”
画面一转,来到了阴森诡异的归墟。
“再看这里,我们是宿敌。”
混沌之气与天煞之力在虚空中疯狂碰撞,每一次交手都是生死搏杀。年轻的闻人翊眼神坚毅,而戴着面具的孤辰,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他要毁灭我所守护的一切,而我,必须阻止他。我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寂静之海的意志,冰冷地“观看”着这一切。
这些凡人的争斗,在它眼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然而,画面再次变化。
镜中世界,心魔丛生。
“但……真的是宿敌吗?”闻人翊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苦涩的温柔。
画面里,入魔的孤辰挥出了必杀的一刀,而闻人翊却放弃了所有抵抗,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致命的锋芒。
刀锋入体,鲜血飞溅。
但孤辰那双被魔气侵蚀的眼中,却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慌与动摇。
“我那时才明白,他不是恨我,他只是……太孤独了。”
“他想斩断的不是我,而是这该死的命运。”
寂静之海的意志,第一次产生了微不可查的停顿。
它不理解。
为什么“生”会去主动迎接“死”?这违背了最根本的法则。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它的停顿,变成了真正的凝滞。
柯伊伯带,星际战场,人类文明危在旦夕。
“然后……是这里。”
画面中,孤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将所有的天煞之力凝聚于一点,为闻人翊创造出了那转瞬即逝的、唯一的机会。
在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他回过了头,深深地看了闻人翊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解脱,和一丝……闻人翊当时没能读懂的……守护。
“他用他的‘终结’,守护了我的‘生机’。”
“他用他的‘死’,换来了我的‘活’。”
所有的记忆画面,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寂静之海,重归纯白。
“你看完了?”闻人翊的意志平静地响起。
“我们的道,看起来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是混沌与生,一个是寂灭与死。”
“但我们的根,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道的核心,是同一个原点——守护。”
“我守护的,是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是那些会哭会笑的亲人朋友,是我所热爱的这个世界。”
“而他……”闻人-翊的意念转向那朵黑莲,“他守护的,只有我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家人。”
“这就是我们的羁绊。”
“你现在,明白了吗?”
……
长久的沉默。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冻结的沉默。
这片宇宙的墓场,第一次,有了“安静”和“喧嚣”的区别。
之前是死寂。
而现在,是一种充满了复杂思绪的、活着的……安静。
那道属于前代天煞的冰冷意志,在“看完”了这部属于凡人兄弟的“电影”之后,陷入了一种它已经有亿万年都未曾体验过的、长久的恍惚。
它那早已与绝对静止的法则融为一体的道心,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那是一种……它已经遗忘了无数纪元,却又无比熟悉的情绪。
它想起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
想起了那些因为它的命格而远离它,最终消逝的面孔。
想起了它在无尽的孤独中,最终选择拥抱“终结”的那一刻。
如果当时……
也有这样一个“闻人翊”,不顾一切地向它敞开怀抱。
它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凡人的……羁绊……”
许久之后,那道意志才再次响起,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属于法则的冰冷。
而是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颤抖。
“……就是这样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