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背白骨
夜行人
2025-11-24 17:58
鸡鸣三遍,天亮了。
阳光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珍贵过。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奶奶的床上下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紧绷状态。
走出房门,二叔正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窝深陷,看上去比我还憔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沙哑地开口:“去给你奶奶烧柱香吧。今天,有的忙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灵堂前,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看着奶奶的遗像,我的心是又酸又疼。
村里来帮忙的乡亲陆陆续续地到了,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驱散了些许昨夜的阴冷。
“小繁回来啦,节哀顺变啊。”村头的王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王婶。王婶,我奶奶她……走的时候,您在跟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明显有些躲闪:“哎呀,我们也是听你二叔说的。你奶奶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把年纪了还总不服老,非要半夜去井边打水,那井台子长年累月的,滑得很,这不就……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是啊是啊,就是个意外。”旁边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娘也赶紧搭腔,“小繁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各有命,这都是命数。”
她们的口径出奇地一致,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我当了五年记者,最擅长的就是从人的微表情和语言漏洞里找破绽。她们越是说得天衣无缝,就越证明这背后有鬼。
我又试探着问了几个人,结果都是一样。他们一听到我问起奶奶去世的细节,就立刻把话题岔开,聊些“城里工作累不累”、“什么时候娶媳妇”之类的废话。
更诡异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一个字——“井”。
他们只会说“那个地方”、“井台子边上”,却绝口不提那个“井”。
奶奶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临近中午,按照村里的规矩,要给奶奶换上寿衣,准备入棺了。
二叔把我叫了过去,递给我一条湿毛巾:“小繁,去吧,给你奶奶……擦擦手脸,送她最后一程。”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一步步走到停放遗体的木板前,看着奶奶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割。
我强忍着悲痛,颤抖着手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奶奶的脸颊。她的皮肤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我的手触碰到奶奶的手指,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顿住。
奶奶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指甲磨损得很厉害,甚至有些变形。在她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深绿色的东西!
那颜色形态,我一眼就认出是青苔!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石壁上才会长出来的!
这一瞬间,所有线索在我脑中串联了起来!
村民们讳莫如深的“井”!
他们口中“湿滑的井台”!
以及奶奶指甲缝里这致命的青苔!
失足坠井的人,手指应该是放松或者胡乱抓挠的。除非……除非她是在井下,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或者,是在和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搏斗!
我猛地抬起头,环视着院子里那些看似在帮忙,实则眼神游离的村民。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们都在撒谎!
这个村子,藏着一个关于那口井的秘密!而我的奶奶,就是这个秘密的牺牲品!
这个发现,彻底点燃了我作为记者的本能。我不仅要为自己活命,我还要为奶奶查出真相!
傍晚时分,丧事暂告一段落,我找了个借口溜出了院子。我的目标很明确,我必须先搞清楚昨晚那个女鬼的身份,想办法化解她的怨气。
村口那棵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槐树下,村里年纪最大的刘瞎子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眯着眼晒着夕阳。
我走过去,恭敬地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
“刘爷爷,歇着呢?”
“是小繁啊。”刘瞎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奶奶的事,我听说了。唉,造孽啊。”
我心头一动,蹲在他身边,故作不经意地说道:“是啊,我昨晚连夜赶回来,路上还差点出了事。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好像在村口看见个穿花布衫的女人……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刘瞎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碰上她了?”他的声音又冷又沉,“不该啊……你不该这个点回来的。你阳气弱,被她给盯上了。”
“她是谁?”我抓住机会,急切地追问,“刘爷爷,您一定知道!您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缠着我?”
刘瞎子又猛吸了一口烟。
“她叫……李秀芬。是村东头老李家三十年前的媳妇。那可是个苦命的娃啊,长得水灵,人也勤快,可惜……命不好。”
“她嫁过来不到两年,男人就让车给撞死了。她那黑了心的婆家,一口咬定是她克夫,天天不是打就是骂,把人往死里折腾。后来有一天,人就突然没了。”
“没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了。”刘瞎子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村里人都说,是她自己想不开,投了村西头那口……那口老井。”
村西头的老井!
又是那口井!
奶奶出事的井!李秀芬投的井!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道:“刘爷爷,我二叔说,她怨气极重,不像是自己想不开的样子。这事儿……是不是还有别的说法?”
刘瞎子浑浊的眼珠转向我,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摇了摇头,面色恐惧:“别问了,小繁。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好。你只要记住,离村西头那口井远一点,千万……千万别靠近!”
他不再说话,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个三十年前投井自尽的女人,怨气为何三十年不散?
一个失足坠井的老人,指甲里为何会留下挣扎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村西头那口被全村人视为禁忌的老井!
我知道,要想活命,要想查清奶奶的死因,我就必须去那个地方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