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燃的火光

食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野带着人狼狈逃窜后，留下一地狼藉。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虽然退开了一些，但无数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风暴中心的两个人。
那是一幅极其割裂的画面。
林呦跌坐在肮脏的瓷砖地上，校服裙摆浸透了油腻的汤汁，暗红色的番茄汤渍像某种干涸的血迹，蜿蜒在她苍白的小腿上。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那种铁锈般的腥气依然萦绕在她的呼吸间。
而站在她面前的江驰，干净、整洁，连西裤的褶皱都透着一股严谨的精英气息。
他没有走。
但他也没有像所有言情小说里描写的温柔男主角那样，弯下腰，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受尽欺凌的女主角拉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种眼神，凉薄得像是在看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猫，或者是一块标本。
“天哪，班长气场好强……”
“可是……他为什么不扶一下那个女生？”
“嘘！你懂什么，班长是有洁癖的，那个女生身上全是油。”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这些声音变成了浑浊的灰色颗粒，漂浮在空气中。
但她自动过滤了这些杂音。
她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迎上了江驰的目光。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江驰的右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拇指勾着口袋边缘，其余四指似乎在里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沙——沙——”
布料与指腹摩擦的声音。极轻，极细微。
但在林呦佩戴着降噪耳机的听觉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条粗糙的砂纸在缓缓打磨着她的耳膜。
那是高档西装面料特有的质感回响。
紧接着。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某种金属物体在口袋的狭小空间里，轻轻撞击了一下。
林呦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频率……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晚暴雨夜的音频图谱。那个站在黑暗尽头的施暴指挥者，在离开前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指间把玩着一个金属物件。
那个物件开合的声音，虽然被雨声掩盖，但那种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和撞击频率，与此刻江驰口袋里传出的声音——
产生了完美的共振。
严丝合缝。
林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那种发现真相后的战栗表现出来。
她依然装作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眼眶微红，身体瑟缩。
“谢……谢谢班长……”
林呦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抖的哭腔，看起来卑微到了尘埃里。
江驰似乎听到了这声感谢，又似乎根本没在意。
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眯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并没有同情，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他似乎看穿了林呦那拙劣的演技，又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不用谢。”
江驰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石相击，好听得让人沉醉。
“毕竟，你是为了‘惩罚’赵野才摔倒的，不是吗？”
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而是通过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传递了出来。
林呦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碰瓷”？
江驰的手指在口袋里又动了一下，那个金属物件再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发出的警报。
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
“班长真好，还帮转校生解围。”
“就是啊，要不是江驰，赵野今天肯定要打死她。”
“这个女生运气真好……”
听着这些盲目崇拜的言论，林呦只觉得讽刺。
真正的魔鬼并不需要亲自挥舞拳头。他只需要站在光里，动动嘴皮子，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地狱里的恶犬为之疯狂撕咬。
江驰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似乎对这出戏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甚至没有再看林呦第二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描淡写地留下了一句话。
“以后走路小心点。”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但这句看似普通的关怀，在林呦听来，却是一道赤裸裸的警告。
走路小心点。
是在说刚才的“意外”？还是在警告她在这所学校里，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班长提醒……”
林呦低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声音依然唯唯诺诺。
直到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迈着优雅的步伐远去，直到人群自动为那位“明德之光”让出一条大道。
林呦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死死钉在江驰挺拔的背影上。
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优雅。周围的学生向他投去敬仰和爱慕的目光，仿佛他就是正义的化身。
然而，在林呦的眼中，那个背影周围却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那声未被点燃的打火机脆响，如同幽灵一般在她耳边回荡。
“咔哒。”
那是地狱大门落锁的声音。
赵野只是那把锁上的一条锈迹斑斑的链子。
而手里握着钥匙的人，此刻正沐浴在所有人的赞美声中，渐行渐远。
林呦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冷的录音笔，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整了。
暴雨夜。
天台。
殴打。
摩擦的球鞋声。
以及那个只存在于声音里的、真正的掌控者。
江驰。
你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在云端俯瞰着我们的挣扎。
但你忘了。
声音，是不会撒谎的。
哪怕是未燃的火光，也能照亮最深沉的黑暗。
“我也提醒你一句。”
林呦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以后，走路也要小心点。”
“因为，我也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