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不知疲倦地从感应水龙头中涌出,冲击在苍白的陶瓷洗手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林呦站在镜子前,双手机械地在水流下揉搓。
那件原本洁白的校服袖口已经被番茄红汤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混合着鼻腔里残留的血迹,随着水流被稀释成淡粉色的血水,旋转着被吸入黑洞般的下水道口。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如纸,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那不仅仅是受惊后的呆滞,更像是在直视过深渊后,灵魂深处产生的冻结。
“嘭!”
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呦呦!我的天呐!”
周小满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大包纸巾,脸上还带着因为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红晕。她一把抓住林呦还在滴水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语气急促得像连珠炮。
“你没事吧?刚才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赵野那个疯子真的要一拳把你打死在食堂里!你怎么那么傻啊,那种情况你竟然还不跑,还去抓他的手?”
林呦关掉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她抽回手,接过周小满递来的纸巾,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当时腿软了,没跑动。”
“肯定吓软了啊!那是赵野啊!”
周小满一边帮林呦擦拭着衣服上的汤渍,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但紧接着,她脸上的恐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热。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抓着林呦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不过,虽然过程很惊险,但结果简直太爽了!你刚才看到没?看到班长出场的那一瞬间没?天呐,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林呦看着镜子里周小满那张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荒诞感。
“你是说……江驰?”林呦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然是江驰!”周小满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在这空旷的洗手间里甚至产生了回音,“除了他还有谁能镇得住赵野那条疯狗?你刚转来不知道,在这个学校里,老师的话赵野都不一定听,但只要班长一出现,赵野立马就怂得跟孙子一样!”
林呦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污渍,掩盖住眼底的冷意:“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就是因为只说了一句话才帅啊!”
周小满双手捧心,一脸陶醉,仿佛刚才那场充满暴力的冲突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偶像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声音太大了,很吵。’哇——简直A爆了好吗!那种云淡风轻,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场,真的,明德中学除了江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林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耳边回荡着周小满充满崇拜的赞美词,脑海里却在疯狂重播着那声轻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咔哒”声。
那是什么声音?
是打火机金属盖扣合的脆响。
是恶魔在欣赏完猎物挣扎后,漫不经心的余兴节目。
“小满,”林呦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洗手台,直视着周小满的眼睛,“大家都这么怕赵野,为什么江驰不怕?仅仅因为他是班长吗?”
“当然不只是因为班长这个头衔。”周小满并没有察觉到林呦语气中的深意,她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江驰可是我们学校的‘守护神’啊。他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拿过的奖杯能堆满一个教室,待人温和有礼,连校长都对他赞不绝口。在这个充满了弱肉强食的学校里,江驰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他是绝对的正义,是光!”
“光……”林呦轻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所以,赵野怕光?”
“哎呀,你可以这么理解!”周小满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赵野那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是黑暗面的渣滓。老鼠见了阳光,当然要抱头鼠窜啦!以前也有人被赵野欺负,都是班长出面摆平的。只要有江驰在,赵野就不敢做得太绝。你看今天,如果不是班长,你肯定要在医院躺半个月了。呦呦,你真的很幸运,刚来就得到了班长的庇护。”
得到了……庇护?
林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半小时前的她,或许真的会相信这套“光明战胜黑暗”的说辞。
但现在,当所有的感官线索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时,周小满口中那个完美的“守护神”形象,在她眼中却瞬间崩塌,露出了背后那令人作呕的森森白骨。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赵野满嘴脏话,暴力凶残,所以他是恶。
江驰温文尔雅,制止暴力,所以他是善。
多么简单粗暴的逻辑。
多么完美的伪装。
“可是小满……”林呦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老鼠并不是怕光,而是怕那个饲养它的人呢?”
周小满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林呦的思路:“啊?什么饲养?赵野又不是宠物。”
“没事,我胡说的。”林呦迅速截断了话题,她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在这样一个被狂热崇拜和刻板印象包裹的环境里,真相就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墨水,瞬间就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