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暴雨中的回响

黑暗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更衣室里那种陈旧的霉味和赵野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更为强势的气息冲刷殆尽。林呦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紧接着，那原本属于现实世界的、单调乏味的排气扇嗡鸣声开始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了另一种尖锐的啸叫。
那是风声。
是足以将大树连根拔起的狂风。
“轰隆——！”
一声炸雷在林呦的颅骨内爆开，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并没有真正的雨水打在身上，但那种湿冷、刺骨的寒意却顺着神经末梢疯狂蔓延。林呦知道，自己进来了。通过赵野的接触，通过那极度恐惧下毫无防备的精神缝隙，她成功撕开了时间的裂缝，强行闯入了半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视野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因为这是属于“听觉”的通感重构。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世界，那是成千上万吨水砸在水泥地上的轰鸣。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个并不协调的沉闷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砰！”
那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结实，甚至能听出皮肉下的软组织在重击下发出的悲鸣。
“唔……”
一声痛苦的闷哼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干呕声。
“咳咳……咳……”
林呦的意识悬浮在这片虚妄的暴雨中，她死死咬着牙，忍受着因为强制通感带来的大脑撕裂感，努力从这漫天风雨中分辨出那个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赵野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雨幕。
“给脸不要脸是吧？啊？！”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路鸣，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弄死你？”
这是记忆中的赵野。
林呦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她虽然看不清画面，但声音构建出的场景比画面更加惊悚。
“我……咳……没有……”
路鸣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只被踩在泥里的蚂蚁，伴随着雨水灌入气管的呛咳声，“赵野……放过我吧……我真的……没钱了……”
“谁他妈问你要钱了？少跟老子装傻！”
又是“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重物倒在积水里的哗啦声。
“刚才看见你往袖子里塞东西了！拿出来！”赵野的咆哮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狰狞，“别逼我自己动手搜！要是让我翻出来，老子把你手给废了！”
“没……没有什么……真的没有……”路鸣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就是……就是一张纸巾……”
“纸巾？你拿纸巾还要偷偷摸摸的？我看你是皮痒了！”
布料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嘶啦——”
在这暴雨声中，这声裂帛之音显得格外刺耳。
“啊！别……别抢……”路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是在拼命护着什么东西。
“草！劲儿还挺大！”
赵野的声音充满了戾气，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扭打声，皮鞋踢在肋骨上的声音，以及路鸣压抑不住的痛呼。
林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她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暴力与绝望，仿佛挨打的不是半年前的路鸣，而是此刻的自己。
“拿来吧你！”
随着赵野一声得意的低吼，争抢的声音戛然而止。
“呼……呼……”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雨声。
“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宝贝，藏得这么严实……”
赵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和好奇。
林呦集中了全部的精神。此时此刻，现实中的她七窍几乎都要流出血来，大脑的负荷已经达到了极限，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定要听清。
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
在纷杂混乱的雨声背景中，她过滤掉了风声，过滤掉了雷声，甚至过滤掉了路鸣在泥水中绝望的抽泣声。
她的全部听觉，都聚焦在了赵野手中的那个物体上。
几秒钟的死寂后。
“哟呵？”赵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惊讶，“录音笔？索尼的？这年头还有人用这老古董？”
林呦的心脏猛地收缩。
录音笔！
果然是录音笔！
“还闪着红灯呢……”赵野的声音变得阴冷下来，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路鸣，你行啊。长本事了？想阴我？想录下来去告老师？还是去报警？”
“还给我……求你……那是学习用的……”路鸣的声音颤抖着，听起来已经崩溃了。
“学习？学怎么挨打吗？”赵野冷笑一声，“这里面……应该录了不少好东西吧？刚才我骂你的话，都在里面了？”
“没……没有……没开机……”
“少把老子当傻逼！红灯亮着就是录着呢！”
接下来，是那个最关键的瞬间。
林呦屏住了呼吸，她在等待那个声音。那个能决定一切的声音。
如果赵野当初把它砸了，或者扔进下水道冲走了，那一切都完了。但如果……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
“咔。”
那是机械卡扣被强行弹开的脆响。
对于拥有“通感”异能的林呦来说，这个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显微镜下被放大了无数倍。她能听出那是塑料电池盖被粗暴扣开的声音，能听出电池弹簧崩开时的震颤，更能听出因为强制断电，录音笔内部磁头归位时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嗡”响。
并没有碎裂声。
没有重物砸地的声音。
也没有落水的“扑通”声。
“嘿，关了。”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变态的满足感，“这就没电了，我看你怎么录。”
“还给我……赵野……求你了……”
“还给你？”
赵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做梦呢？这可是我的战利品。想拿回去？下辈子吧！”
“啧啧，这玩意儿手感还挺沉。”赵野似乎在手中把玩着那个东西，发出塑料外壳摩擦的声音，“正好，我那抽屉里还少个压纸的。路鸣，记住了，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这笔我没收了，以后这就是我的东西。你要是敢跟任何人提这事儿……”
“不敢……我不敢……”
“谅你也不敢。”
声音开始迅速远去。
狂风暴雨的声音变得空洞，赵野的辱骂声和路鸣的哭泣声开始交叠、重影，像是老旧磁带被拉长后的变调。
“轰——”
思维空间开始崩塌。
巨大的离心力将林呦的意识猛地甩回了现实
林呦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上猛凿。温热的液体糊满了她的口鼻，铁锈味呛得她想吐。
她费力地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污，将那片惨白如纸的脸颊染得更加骇人。
然而，在这副凄惨的皮囊之下，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录音笔没有被销毁。
它被关机了。
它被扣掉了电池。
它被赵野当作战利品，带走了。
按照赵野那种狂妄自大且喜欢收集“战利品”来满足虚荣心的变态心理，那个东西，绝对还在他手里，大概率就在他刚才提到的那个“抽屉”里，或者某个隐秘的角落，作为他征服路鸣的勋章被保存着。
只要找到它。
里面就有路鸣生前留下的最后证据，有赵野霸凌杀人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