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内的空气仿佛因为那一句话而彻底冻结。
赵野僵硬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身下的林呦,像是看着一具突然诈尸的尸体。
那两道蜿蜒而下的鼻血,已经在林呦惨白的下巴处汇聚,正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迅速晕染出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你……你他妈在装什么神弄鬼?”
赵野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他刚才那股施暴的狠劲儿,此刻在林呦这幅满脸鲜血却还在诡异微笑的面孔前,竟然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般迅速熄灭。
“谁是路鸣的耳朵?啊?路鸣早就死了!烂成灰了!”
赵野色厉内荏地吼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掉袖口上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脏,那股血腥味像是跗骨之蛆般钻进他的鼻腔。
“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说话啊!”
赵野恼羞成怒,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林呦没有躲闪。
她依然躺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长椅上,身体因为刚才那种自杀式的精神力爆发而轻微抽搐,眼神却越过赵野高举的手掌,投向了虚无的黑暗。
“你怕了。”
林呦动了动沾血的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精准地刺破了赵野的伪装,“因为你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你。”
“闭嘴!操!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赵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大,既没有急促的拍打,也没有暴躁的踹门。它平稳、克制,每一次指节叩击门板的间隔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在这个充满了污秽、暴力和血腥味的更衣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这简单的三声轻响,却清晰地穿透了头顶那台老旧排气扇苟延残喘的嗡鸣,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野的心脏上。
赵野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了。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转动声。
“谁……谁啊?”
赵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干涩得变了调。他惊恐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活人,而是刚刚被林呦召唤回来的厉鬼。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赵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谁在外面!说话!这里……这里在维修!没人!”
这句蹩脚的谎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并没有急着拆穿这拙劣的把戏。
过了几秒钟,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传了进来。
“赵野。”
只有两个字,语调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但这两个字传进赵野耳朵里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原本脸上那种凶狠、暴戾的神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惶和畏惧。
那是班长,江驰。
在这个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校园生态链里,赵野虽然是一条见人就咬的恶犬,但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江驰从来不参与他们这些所谓“混混”的争斗,他永远穿着整洁得挑不出一丝褶皱的校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说话温声细语。
但他代表着绝对的“秩序”。
在这个学校里,得罪了老师或许还能靠耍赖混过去,但如果是江驰出现在这种场合……
“江……江班长?”
赵野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原本那副公鸭嗓此刻听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讨好的颤抖,“这么晚了……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在找东西呢,门锁有点问题……”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
门外的江驰并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赵野,教导主任在往这边走,开门。”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催命符。
“教……教导主任?!”
赵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可能还会怀疑是在诈他,但江驰从不开玩笑。
如果被教导主任抓个现行,尤其是在这种更衣室里,在这个时间点,再加上身后这个满脸是血的女生……
开除。
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赵野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身后那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林呦,也顾不上自己手臂上那块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
“别……别让他过来!我马上开!马上!”
赵野一边低声嘶吼着,一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躺在长椅上的林呦。
林呦依然睁着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给我等着……”赵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威胁,“要是敢乱说半个字,老子弄死你全家!”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林呦的反应,转身扑向门口。
“咔哒。”
门锁被慌乱地拧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打开。
走廊里的光线比更衣室还要昏暗几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投射过来的一点幽光。
就在那片半明半暗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江驰穿着笔挺的校服,双手插在兜里,背对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镜片上反射出一抹冷冽的寒光。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却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赵野在开门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那个……江班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闹着玩……”
然而,当他对上江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时,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冷了。
不是赵野那种充满暴力的凶狠,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漠视。
赵野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确认教导主任是不是真的在后面,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对于“上位者”的恐惧让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我……我先走了!主任来了你就说……说没人!”
赵野低着头,像是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侧过身子,紧贴着另一侧的墙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衣服蹭到江驰哪怕一点点衣角。
他狼狈地从江驰身边挤了过去,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