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楼道里终年不见阳光,墙皮脱落得斑驳陆离,像是一块块久治不愈的皮癣。
苏绮站在那扇掉漆严重的绿色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生离死别的准备,那只去按门铃的手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一路,她都在想,如果父亲真的不行了,她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给她生命,后来却又亲手将她推入火坑的男人。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却没有任何人来开门,只是虚掩了一条缝。
苏绮皱了皱眉,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预想中刺鼻的来苏水味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呼吸机沉重的轰鸣声,更没有那个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等待临终忏悔的老人。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发霉的潮气和卤煮食物油腻的香气。
“哎哟,王老板,您这杯酒可得喝了,这可是我特意让人从村里打来的纯粮食酒,度数高,带劲!”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从客厅里传了出来,伴随着清脆的碰杯声。
苏绮的脚步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狭窄昏暗的客厅中央,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红色折叠圆桌上,此刻堆满了油腻腻的猪头肉、花生米,还有几个看不清颜色的凉菜。
地上全是乱扔的瓜子壳和烟蒂。
而那个在电话里被描述成“突发脑溢血、奄奄一息”的父亲苏国伟,此刻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羊毛衫,连吊牌都没剪干净,脸上油光满面,哪里有半分病危的样子?
他正红光满面地举着酒杯,一脸谄媚地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敬酒。
“爸……?”
苏绮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国伟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的苏绮,脸上并没有被拆穿谎言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其夸张的惊喜笑容。
“哎呀!绮绮回来啦!”
苏国伟放下酒杯,甚至还没来得及擦掉嘴角的油渍,就大声嚷嚷起来,
“快快快!进来!怎么站在门口傻愣着?你妈呢?翠芳!快拿双拖鞋来,闺女回来了!”
苏绮没有动。
她死死地盯着苏国伟那张红润的脸,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你没有生病。”
苏绮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一字一顿,
“电话里的病危通知书,还有抢救照片,都是假的?”
苏国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嗨,那不是为了让你赶紧回来嘛!我要是不说快死了,你能从那霍家的大别墅里出来看我这个穷老子一眼?”
苏国伟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无赖劲,
“再说了,前两天我是有点头晕,这不是吃了王老板送来的特效药,就好全了吗?你看我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骗我……”
苏绮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因为这一路的颠簸,更是因为眼前这荒诞而残酷的一幕。
所谓的亲情,所谓的临终,不过是一个为了把她从京城骗回来的诱饵。
“行了行了,别在那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一直忙着倒酒的继母刘翠芳扭着腰走了过来。
她今天特意涂了个大红唇,嘴里叼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那股子风尘气怎么遮都遮不住。
刘翠芳上下打量了苏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随即转头看向主座上的男人,娇笑着说道:
“王老板,您瞧瞧,我就说没骗您吧?这可是我们家绮绮,以前那可是专门给国家修古董的专家,后来在霍家那种顶级豪门里待过,这气质,这模样,是不是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苏绮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的男人。
那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身材臃肿得像是一座肉山,紧绷的黑色皮夹克勒在他层层叠叠的肥肉上,仿佛随时会崩开。
他满脸横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
那种目光,黏腻、露骨、阴湿,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舔舐她的皮肤。
他并没有把苏绮当成一个人看,而是在评估一件刚到货的牲口,正在估算这身皮肉值多少斤两。
“嗯……”
被称为“王老板”的男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朝着苏绮走了两步,那股浓重的狐臭味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是不错。”
王老板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绮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这张脸,确实值那个价。虽然瘦了点,但霍家调教出来的人,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苏绮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交易内容,但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和这男人恶心的眼神,已经足够让她明白一切。
这不是家。
这是狼窝。
“我看你们没病,既然没病,那我就先走了。”
苏绮没有换鞋,甚至没有再多看苏国伟一眼,转身就要去拉防盗门的把手。
她必须马上离开!
只要出了这扇门,楼下还有霍妄派来的保镖。
虽然霍妄可怕,但至少现在的她,宁愿回到那个金丝笼里,也不愿待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出卖的“家”里!
“哎!你干什么去!”
一直盯着苏绮动作的苏国伟脸色骤变。
他那原本因为常年酗酒而有些迟钝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在苏绮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一把狠狠地按住了门板。
“砰!”
一声巨响,防盗门被重重关死。
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脆响。
苏国伟动作利落地将门反锁,然后迅速拔下钥匙,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裤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原本挂在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狠的戾气。
“进了这个门,你还想往哪跑?”
苏国伟瞪着眼睛,唾沫星子乱飞,
“苏绮,你别给脸不要脸!王老板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也是咱们老苏家的福气!”
苏绮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把钥匙给我。苏国伟,这是非法拘禁!”
“拘禁个屁!老子管教闺女,天经地义!就算是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苏国伟啐了一口唾沫,指着苏绮的鼻子骂道,
“你个不孝女,知不知道家里欠了多少钱?要是今天拿不出钱,老子的手就要被人剁了!你倒好,在霍家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往外跑?你想看着你老子死是不是?”
刘翠芳也走上前,手里依然夹着烟,阴阳怪气地劝道:
“绮绮啊,你也别怪你爸心狠。咱们这也是没办法。王老板可是咱们这有名的大款,家里有矿的!你要是跟了王老板,那以后就是阔太太,吃穿不愁,还能帮家里把债还了,这不比在霍家当个没名没分的下人强?”
“所以,你们就把我卖了?”
苏绮看着眼前这两张贪婪丑陋的嘴脸,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为了你们的赌债,你们就要把我卖给这个……这个能当我也爷爷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王老板此刻嘿嘿笑了起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轻蔑而笃定:
“苏小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叫‘彩礼’。这五十万彩礼钱,你爸妈可是已经收了定金的。做生意嘛,讲究个诚信。钱货两讫,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
“谁收的钱你找谁去!我不嫁!”
苏绮咬着牙,猛地伸手去抢苏国伟兜里的钥匙。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苏绮的脸上。
苏绮被打得踉跄几步,撞在旁边的鞋柜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苏国伟收回手,恶狠狠地指着她:
“反了你了!敢跟老子动手?我告诉你苏绮,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踏出这个门半步!”
苏绮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群如同恶鬼般的“亲人”,心一点点沉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