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视觉恐怖主义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那条像怪兽咽喉般昏暗的林道出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呼……呼……怎么还没到……”
一阵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打破了营地的死寂。紧接着，几道身影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萧。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顶流爱豆”的光鲜亮丽？那件精心搭配的限量版户外冲锋衣上挂满了苍耳和枯叶，原本为了维持“野性帅气”而抓的发型，现在塌得像两块被雨淋湿的抹布贴在脑门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泥印。
跟在他身后的是影后沈清，虽然她平时以高冷著称，但此刻也是毫无形象可言，手里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树枝，发丝凌乱，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到了……终于到了……”沈清扶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干呕了一声，“这路是人走的吗？姜离到底是怎么扛着人跑过来的？”
顾萧根本没力气回答。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毕竟是偶像，在看到营地摄像机红灯闪烁的那一刻，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让他强行挺直了腰背。
他的视线在沙滩上扫过，瞬间锁定了一坨趴在地上、正像某种软体动物般微微抽搐的身影。
“茶茶！”
顾萧眼神一凛，脸上迅速切换出“焦急且深情”的表情模式。按照剧本，这时候他应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受苦的柔弱小白花拥入怀中，展现男友力。
“茶茶！你怎么了？别怕，我来了！”
顾萧大喊一声，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向林茶茶冲去。镜头也很懂事地立刻推了个特写，准备记录下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然而，当顾萧冲到距离林茶茶不到一米的地方，正准备弯腰伸出手时——
林茶茶听到了呼唤，艰难地抬起了头。
“顾……顾萧……咯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萧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林茶茶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却像是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啊。
那顶原本营造发量的假发片早已不知去向，此刻林茶茶头上顶着黑色的、紧贴头皮的网状发网，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卤蛋上套了个丝袜。而在发网边缘，她原本凄惨的发际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几缕真发被汗水和海水浸湿，稀疏地贴在脑门上。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
原本精致的“伪素颜妆”在眼泪、鼻涕、汗水以及飞扬的尘土混合作用下，彻底糊成了一团。眼线晕染成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粉底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的肤色，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打翻了调色盘的扭曲面具。
“呃……”
顾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是人类面对未知恐怖生物时的本能反应。
什么深情，什么守护，什么CP感，在这一瞬间被这张“水鬼”般的脸击得粉碎。
“茶……茶茶？”顾萧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林茶茶对视，“你……你的头发……”
林茶茶看到了顾萧眼中的惊恐和嫌弃，这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崩溃。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解释，想要遮挡自己的头顶。
“不……不是……假……假的……”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气音。刚才那一路上近乎惨无人道的颠簸和尖叫，已经彻底毁了她的嗓子。
“荷……荷……”
林茶茶此刻的样子，配合着她伸向半空求救的手，活脱脱就是恐怖片里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的索命水鬼。
“天呐……”后赶来的沈清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小声对旁边的跟拍PD说道，“这段播出去……真的不用打马赛克吗？”
就在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语从不远处的礁石背面传来，显得格外突兀。
“歪了……还是歪的……呜呜呜……”
顾萧和沈清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离，正背对着众人，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海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但她整个人却像是一尊入定的雕塑，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手里捧着那面小镜子，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姜离！”顾萧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也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面对林茶茶时的失态，他猛地转身，指着姜离的背影怒吼道，“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你看看你把茶茶折磨成什么样了！”
姜离没有回头。
她正全神贯注地用镊子夹着那根幸存的假睫毛，试图将它重新粘回眼皮上。但这该死的海风一直在跟她作对，每一次即将成功的瞬间，风就会把睫毛吹偏几毫米。
“只要粘好这根……我就能找回百分之五十的尊严……”姜离嘴里念念有词，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噪音，“稳住，姜离，你是最美的，你的手不能抖……”
“姜离！我在跟你说话！”
顾萧见自己被无视，怒火中烧，大步走到礁石旁，伸手就要去拉姜离的胳膊。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大家是一个团队，你——”
“别碰我！”
姜离猛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
那一瞬间，顾萧被她眼中的杀气震慑住了。
只见姜离左眼的假睫毛依然不知所踪，右眼的睫毛虽然还在，但因为刚才的尝试而沾了些胶水，此刻半翘不翘地挂着。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弄花底妆。
“你知不知道……”姜离咬着牙，声音颤抖地指着手中的镊子，“就在刚才，因为你的吼叫，我的手抖了一下。现在胶水干了，这根睫毛……彻底废了。”
顾萧愣住了：“什……什么？”
“你毁了我的睫毛！”姜离突然崩溃大哭，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悲鸣，比刚才林茶茶的哭声还要真情实感，“这是我带的最后一根备用的！现在我是独眼龙了！你赔我！你拿什么赔我？！”
顾萧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他看了看趴在地上像鬼一样的林茶茶，又看了看为了根假睫毛哭得死去活来的姜离。
“你……你有病吧？！”顾萧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茶茶都快被你弄死了，你在这儿哭睫毛？”
“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姜离吸了吸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镊子，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只是丑了一点，但我可是不对称了！你知道不对称对一张完美的脸来说是多大的灾难吗？这是视觉恐怖主义！”
“咳咳……”一旁的沈清实在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假装咳嗽掩饰。
地上的林茶茶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拼尽全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稍微完整的话：
“姜……姜离……你不得……好死……”
姜离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
“省省吧，都要断气了还这么有活力。”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茶茶，眼神中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对自己妆容残缺的懊恼，“比起诅咒我，你不如先把你那个发网摘了。看着像个要抢劫便利店的悍匪。”
“噗——”沈清彻底破功了。
林茶茶两眼一翻，在极度的羞愤和身体的虚脱双重打击下，终于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茶茶！”顾萧这下不得不冲过去了，但他伸出的手依然有些犹豫，最后只能尴尬地抓住了林茶茶的胳膊肘，“快！叫队医！队医呢！”
整个营地乱作一团，只有姜离，像个局外人一样，重新坐回礁石上，对着镜子，开始为那根逝去的假睫毛进行最后的默哀。
海风依旧呼啸，似乎也在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