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空气似乎总是比地面要稀薄一些,带着一股子经过层层过滤后的冷冽。
江初筝赤着足,脚心陷进深灰色的澳洲羊毛地毯里。这种触感很软,像是在踩着某种动物温顺的皮毛,却没有丝毫温度。她身上那件定做的真丝病号服泛着珍珠般的哑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三个月。
在这间被定义为“疗养”实则是软禁的高级病房里,高端生物细胞治疗确实展现了类似神迹的效果。
她站在落地镜前,缓缓转过身,动作慢得像是一个损坏后刚被修复的人偶。镜子里映出她原本光洁的背部,此刻脊柱两侧却爬着几道蜿蜒的粉色痕迹。那是大火留下的吻痕,即便经过最昂贵的治疗,新生的皮肤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
她抬起手,指尖绕过肩头,触碰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组织。
“还疼吗?”
空气里没有人,她却突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镜子里的江初筝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垂下手,指腹顺着手臂内侧那道最长的疤痕滑下,一直滑到手腕。这些痕迹在冷调的无影灯下并不丑陋,粉嫩的新肉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像是一种残酷的图腾。
“不疼了。”她自问自答,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是地狱给我的门票,如果不烙上这些,我怎么爬得回来?”
房间另一侧的壁挂电视一直在闪烁。
原本被她按了静音的画面,此刻被她重新调出了声音。喧嚣声瞬间充斥了这间死寂的病房,像是决堤的洪水,带着人间最浑浊的泥沙滚滚而来。
“王显德先生!请您回应一下关于非法集资和故意杀人的指控!”
“王先生!那是警车,请您配合!”
“别挡着!都让开!这是我们要抓捕的重犯!”
电视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那个被黑布蒙着头的人脸上。画面剧烈晃动,显然现场已经失控。
江初筝走到宽大的单人沙发前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恰好的营养剂,她端起来,双手捧着杯壁,掌心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源。
屏幕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王显德,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癞皮狗。即便戴着头套,那佝偻的身形和颤抖的双腿也出卖了他此刻的恐惧。
“我不走!我要见律师!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被冤枉的!”
王显德凄厉的嚎叫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变调的破音。
江初筝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在此刻极其突兀地接了一句:“冤枉?王董,这词儿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刺耳呢。”
电视画面切到了法庭外围。几个曾经跟在王显德身后的一线权贵,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在台阶上互相推搡,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他!都是王显德指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证据!我有他洗钱的账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着镜头嘶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要做污点证人!我要检举!”
“放屁!李长山你个老不死的,当初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指使?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另一个穿着被扯烂西装的中年男人冲上去就是一脚。
场面极度混乱,警笛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曲荒诞的乐章。
江初筝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她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场排练已久的舞台剧。
“李伯伯,您这身子骨还挺硬朗。”她对着屏幕里那个撒泼打滚的老人低语,语气轻柔得像是在问候长辈,“当初您在酒桌上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可比现在体面多了。”
她抿了一口营养剂,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单纯的维持生命所需的机能感。
电视里的镜头再次晃动,给了王显德一个特写。警察正要把他塞进警车,他的头套歪了一些,露出半张惨白且布满冷汗的脸,那只平日里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有惊恐,正死死盯着镜头的方向,仿佛透过摄像机看到了正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的江初筝。
“初筝……江初筝!是你!是你个疯婆子害我!”王显德突然发了疯似的对着镜头狂吼,声音凄厉如鬼,“你在看对不对!你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
江初筝握着杯子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她透过面前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霓虹灯光怪陆离,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如同梦境,而电视里那场正在发生的崩塌,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魔鬼?”
她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凉意。
“王叔叔,您说错了。”江初筝放下杯子,赤着脚走到电视柜前,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王显德那张扭曲的脸上,“魔鬼在深渊里,我是从那爬出来抓你们回去的人。”
新闻还在继续,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播报着:“……据悉,此次案件牵扯甚广,涉案金额巨大,多名核心嫌疑人已全部落网。这起震惊全市的连环案件,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正在被逐一揭开……”
江初筝没有关电视,任由那些声音继续聒噪。
她重新走回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昂贵的丝绸,住着顶级的病房,手里握着这座城市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复仇成功的狂喜。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像是一场大火烧尽后的废墟,连灰烬都是冷的。
“极度危险。”
她轻声念出病历本上医生给她的批注,手指缓缓抚摸着锁骨处的一块皮肤,那里没有疤,却觉得比背后的伤还要疼。
“我是个疯子。”江初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宣判,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只有疯子,才能在你们制定的规则里,把你们全都咬死。”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看着那扇单向玻璃。玻璃上映出她消瘦的身影,和身后电视里那些被押送走的昔日权贵重叠在一起。
这一刻,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观众,也是这场毁灭盛宴最清醒的审判者。
只是,这勋章太沉,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江初筝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大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不是结束,那是她余生都要背负的、唯一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