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夹杂着流言蜚语和恶意的午饭过后,片场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那些难听的话就像长了翅膀,钻进了每一个角落。可奇怪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林辞,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地走到化妆台前,让化妆师补那个凄艳的戏妆。
没有哭闹,没有找顾延州告状,甚至连那个原本有些弯曲的脊背,此刻都挺得笔直。
顾延州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那杯冰美式早就化成了温水。他盯着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眉头越锁越紧。
这算什么?无声的抗议?还是在跟他装深沉?
那种因为林辞高烧而产生的短暂心软,在看到对方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后,迅速被恼怒取代了。顾延州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让他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既然语言上的羞辱你不放在心上,那就来点更直接的。
“场记,把下午的通告单拿过来。”顾延州冷冷地开口。
场记赶紧跑过来,递上手里的单子:“顾总,下午原定是拍第52场,玉蝶在后花园……”
“改了。”顾延州看都没看那单子一眼,直接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这场戏太温吞,没意思。把第88场提到前面来拍。”
场记愣了一下,翻了翻剧本,脸色瞬间变了:“第88场?顾总,那是全剧的高潮戏啊……‘大帅逼宫,玉蝶碎瓷唱曲’……这场戏情感爆发力要求特别高,现在是不是太仓促了?”
“仓促?”顾延州嗤笑一声,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林辞的脸,“我看有些人状态好得很,正适合演这种大戏。去,通知各部门转场,十分钟后开拍。”
整个剧组瞬间忙乱起来。
道具组那边更是炸了锅。道具组长老王正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搬箱子,顾延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老王,东西准备好了吗?”顾延州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木箱子。
老王赶紧打开箱盖,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做工精美的青花瓷瓶:“顾总您放心,早就备好了!这是咱们专门定做的糖化玻璃,看着跟真瓷器一模一样,但一碰就碎,而且碎片边缘是钝的,绝对伤不着人。”
说着,老王还伸手摸了摸那瓶身:“您看这光泽,上镜绝对漂亮。”
顾延州伸手把那个“瓷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质感。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一松。
“啪!”
那个造价不菲的糖化玻璃瓶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虽然看着碎了,但那断口处圆润得很,看着就假。
“这什么玩意儿?”顾延州一脚踢开那块碎片,语气里满是嫌弃,“太轻,太假。这种过家家的玩具有什么用?”
老王傻眼了:“顾总,这……这就是行规啊,这种跪碎片的戏都是用这种道具,不然演员的腿还要不要了?”
“行规?”顾延州逼近了一步,眼神阴鸷地盯着老王,“在我的剧组,我就是规矩。我要的是那种真实的痛感,是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绝望。你让他在这种像糖块一样的东西上跪着,能演出来个屁的绝望?”
老王被他这气场吓得直哆嗦:“那……那顾总您的意思是?”
“换了。”顾延州指着那边堆着的杂物,“去,找几个真正的瓷瓶来。要那种最劣质的、烧制不均匀的,砸碎了必须带着尖刺和棱角的那种。”
“真……真瓷瓶?”老王声音都变调了,“顾总,那玩意儿碎了可是比刀片还快啊!这一跪下去,那是真要见红的!万一……”
“废什么话!”顾延州暴躁地打断了他,“让你换你就换!只有真正的痛觉刺激,才能激发出最真实的微表情。现在的观众眼睛毒得很,你是想让他们在特写镜头里看到穿帮吗?”
“可是……”
“没有可是。”顾延州冷冷地看着他,“五分钟内,我要看到一地真正的碎瓷片铺在那儿。做不到你就卷铺盖滚蛋。”
老王张了张嘴,看着顾延州那副不容置疑的阎王样,最后只能把求情的话咽回肚子里,转头冲徒弟吼道:“快!去把库房里那几个废弃的真花瓶搬来!快点!”
片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大家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声。这哪里是拍戏,这分明就是上刑啊。
没过几分钟,两个灰扑扑的劣质大花瓶被搬到了场地中央。
顾延州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砸。”
老王手里拿着锤子,手都在抖,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等待的林辞,心一横,咬着牙举起了锤子。
“哗啦!”
几声脆响,瓷瓶四分五裂。
满地的碎片散开,断裂面参差不齐,有的尖锐得像针,有的锋利得像剃须刀片。那冷硬的白光在摄影灯的照射下,闪烁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寒意。
“这……顾总,这也太……”副导演在一旁看得直吸凉气,想劝又不敢劝。
顾延州没理他,他看着那一地足以割开皮肉的尖锐棱角,心里那种施虐的快感像毒蛇一样昂起了头,可在那快感之下,却又莫名缠绕着一丝让他心慌的不安。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林辞。
林辞已经补好了妆,穿着那身单薄的红戏服,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顾延州眯起眼,他在等。
他在等林辞露出恐惧的神色,等这个一直跟他装哑巴的人冲过来求饶,哪怕是颤抖一下也好。只要林辞说一句“我怕”,说一句“顾总我错了”,他或许……或许就会让人把这些真家伙撤下去,换回刚才那个糖化玻璃。
然而。
林辞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巨大的破碎声,他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一地寒光闪闪的碎瓷片上。
那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即将要跪上去受刑的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一块没有知觉的棉垫。甚至,他在看那些碎片的时候,眼底还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顾延州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穿了理智。
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