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晚上,天公作美,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古宅那年久失修的瓦片屋顶上,密集的像是催命的鼓点,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平添了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感。
片场里安静得可怕。
那一地刚才被砸碎的劣质瓷片,在惨白色的聚光灯下泛着阴冷的寒光。
林辞换好了戏服。
这是一套纯白色的绸缎里衣,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白得刺眼。那单薄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上,风一吹,显得整个人更加摇摇欲坠。
他光着脚,站在阴影里,像是一个即将走上祭坛的祭品。
顾延州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身军装笔挺,手里握着马鞭,脸上的表情阴沉。他是这场戏的绝对主宰,是那个即将要把戏子踩进泥里的军阀。
“各部门最后检查一遍!”张导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有些紧绷,“光替撤,演员就位!这一条咱们争取一次过,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灯光师把那束惨白顶光调到了最亮,死死地聚焦在那堆碎瓷片上。
“第88场,一镜一次!Action!”
随着打板声脆响,顾延州瞬间入戏。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在寂静的雨夜里炸开,吓得旁边举杆的小场务手一抖。
顾延州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堆碎瓷片前,马鞭指着林辞的鼻子,眼底全是暴虐的红血丝,声音嘶哑而狂暴:“你也配跟我谈情分?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戏子,我捧你,你是角儿;我不捧你,你就是个烂在地里的泥!”
他指着那一地闪着寒光的碎片,怒吼道:“跪下!给我跪着唱!唱不完这出《霸王别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镜头推进,特写给到了林辞。
林辞站在那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痛楚,随即迅速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他没有看顾延州,也没有低头看那堆足以废了他膝盖的凶器。
他只是慢慢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笑。
“是……大帅。”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哪怕一丝本能的瑟缩。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双膝一弯,整个人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地砸了下去。
“噗通!咔嚓!”
皮肉被瞬间刺穿、骨头重重撞击在硬物上,再把那些脆硬的瓷片碾得更碎的混合声响传来。
这一声脆响,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每个人心尖上狠狠掐了一把。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张导猛地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而站在林辞面前的顾延州,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他感觉那一下子仿佛是狠狠磕在了他的膝盖骨上。一股钻心的幻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让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身后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高清镜头下,那一幕残忍得近乎唯美。
白色的裤腿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秒,就被底下锋利的棱角割穿了。
鲜红的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眨眼间,膝盖那一片就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像是雪地里炸开的红梅。
林辞跪在那儿,身形猛地一晃,差点没撑住栽倒。
“呃……”
一声被强行压在喉咙里的闷哼溢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像是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冷汗几乎是那一秒钟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汇成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领口里。
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生理上对疼痛最原本的反应。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硬是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
他撑在地上的手,手指死死抠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了血丝。
漫长的几秒钟死寂后,林辞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盛满了凄婉、绝望,还有一种要把自己这一生都烧干净的疯狂。
他看着顾延州,眼神却又像是透过了顾延州,看向了那个不可预知的悲惨命运。
嘴唇微张,一口气提上来,却带着明显的颤音。
“汉兵……已略地……”
第一句唱腔出来,飘摇欲坠,像是风雨里随时会被打散的游丝。
“四面……楚歌声……”
林辞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但他咬字极稳,那一招一式,那个兰花指,那个回眸,哪怕是在这种剧痛之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雨越下越大,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
林辞跪在满地的碎瓷里,膝盖下的鲜血已经不再是渗出,而是开始流淌。
那殷红的液体顺着他跪着的地方,顺着地板的缝隙慢慢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