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湿冷的水汽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辞心”陶艺店里,冷得像个冰窖。林辞为了省下那点取暖费,连炭火盆都没舍得点,就那么硬生生地扛着。
他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正缩在工作台前修补一个陶胚。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店里的死寂。林辞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消瘦的脊背剧烈颤抖。好不容易停下来,他摊开手心一看,那一抹鲜红的血丝在苍白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刺眼。
“又流血了啊……”
林辞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手。他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掉血迹,转头看了一眼收银台里那那个敞开的小铁皮盒子。
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算了,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林辞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取暖,试图用这点热量来对抗体内那股烧得他头晕眼花的高烧。
对面的阁楼里。
顾延州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这一幕,心痛得像是被人把心脏掏出来在地上踩。
“林辞……你怎么这么傻……”
他看着林辞咳血,看着林辞为了省钱硬扛,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人抱进怀里,带他去最好的医院,给他开最好的药,把世界上所有暖和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
可是他不能。
那个日记本里的字字句句,像一道道符咒,把他死死钉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我不能去……我一出现,他就会想起那些噩梦……他会吓坏的……”
顾延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冲出去的冲动狠狠压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床头那个黑色塑料袋里刚取出来的几沓现金,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然不能露面,那就换个方式。”
第二天一大早。
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单反相机、看起来就像是个来旅游的文艺中年大叔,推开了“辞心”的木门。
“有人吗?我想看看陶艺。”
林辞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觉,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有……有的,您随便看。”他强打起精神招呼。
那大叔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架子上那几个因为釉色没烧好一直卖不出去的积压货,眼睛一亮:
“哎哟!这几个罐子有点意思啊!这种粗糙的颗粒感,这种原生态的瑕疵美,简直太对我的胃口了!”
林辞愣了一下:“啊?这几个是……是次品……”
“什么次品!这是艺术!你不懂,现在的城里人就喜欢这种返璞归真的东西!”
大叔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老板,这几个我都要了!还有那边的几个盘子,也都给我包起来!我算算啊……这一共多少钱?”
林辞还没反应过来,大叔已经自己算好了账:
“我看你这标价也不贵,但这艺术价值可不能这么算。这样吧,我给你三倍的价格,一共五千块,怎么样?”
“五……五千?!”林辞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烧糊涂听错了,“这也太多了,不用这么多……”
“哎呀你就别客气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大叔不由分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拍在桌子上,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对了,小兄弟,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大叔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袋子往林辞怀里一塞:
“正好,我这儿有点我儿子不要的感冒药,都是进口的好药,还有两件他嫌土不肯穿的羽绒服和保暖内衣。我看你这身板跟我儿子差不多,扔了也是可惜,你就当帮我个忙,收着吧!”
“这……这不行,我不能要您的东西……”林辞彻底懵了,赶紧推辞。
“拿着拿着!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大哥!”
大叔态度极其强硬,甚至板起了脸:
“东西我就放这儿了啊!你要是不要就扔垃圾桶里!反正我是不带走了!”
说完,大叔根本不给林辞拒绝的机会,抱起那堆“艺术品”,风风火火地走了,那背影看起来比谁都急。
林辞抱着那一袋沉甸甸的药和衣服,看着桌上那五千块钱,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做梦也没想到,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文艺大叔”,前脚刚出了巷子,后脚就钻进了拐角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里,顾延州正靠墙站着,手里夹着根烟,眼神阴郁。
“老板,事儿办妥了。”大叔把那堆陶罐小心翼翼地放下,擦了把汗,“那小伙子收下了,也没起疑心。不过老板……这几千块钱买这些破罐子,您图啥啊?”
顾延州没说话,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这是给你的辛苦费。记住了,管好你的嘴,这事儿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明白!我这就消失!”
大叔拿着钱喜滋滋地走了。
顾延州扔掉烟头,走过去蹲下身,伸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被林辞称为“次品”的陶罐。
那是林辞亲手做的。上面还留着林辞的指纹。
“傻瓜……”
顾延州抱着那个冰冷的罐子,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又温柔的笑:
“只要是你做的,在我眼里,就是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