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的大脑里一片雪白,像是断了电的老旧电视机,只剩下漫天的雪花点和耳边轰鸣的雨声。
那股子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硬生生压倒了高烧带来的虚弱。他顾不上自己浑身都在像筛糠一样发抖,手脚并用地在烂泥里爬了几步,扑到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身边。
“喂!喂!你醒醒!”
林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那变了调的喊声被暴雨砸得支离破碎:
“别睡……求你了别睡!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救我……咳咳咳……”
他伸手去推那人,可男人沉得像座山。
如果不把他翻过来,这漫过的河水和淤泥马上就会堵住口鼻,让他彻底窒息。
“动一下……求求你动一下啊!”
林辞咬着牙,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死死扣住男人的肩膀,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起……给我起来!”
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林辞猛地一用力。
“哗啦!”
沉重的躯体终于被翻了过来,仰面朝上躺在了泥水里。
更猛烈的暴雨像是要把这世界给冲垮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男人脸上那一层伪装,正在飞速褪去。
“你别死……我帮你擦擦……”
林辞哆哆嗦嗦地举起袖子,想去帮这人擦擦眼睛上的泥。
可就在袖子抹过那张脸,露出下面那原本五官轮廓的一瞬间。
林辞的手,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半空中。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
林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流动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冲得他脑仁剧痛,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连呼吸都忘了。
那高挺的鼻梁,那锋利如刀的眉骨,那即使闭着眼、苍白如纸也透着一股子让他刻骨铭心、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熟悉感。
“顾……顾延州?”
林辞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铺天盖地的痛楚,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这个男人,不应该正坐在北京那个温暖奢华的办公室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吗?他不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少爷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像个乞丐一样,满身脏污?
“是你……一直都是你……”
林辞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那个总是躲在窗帘后的影子,想起了那个送药送钱的“文艺大叔”,想起了昨晚帮他解决流氓的“无名英雄”。
原来都是他。
而就在刚刚,也是这个人,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那根致命的房梁,把他从地狱里换了出来。
“顾延州!你醒醒!你给我醒醒啊!”
林辞崩溃地大哭起来,双手捧着顾延州冰冷的脸,拼命地摇晃:
“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不管我了吗!你说话啊!!”
远处的消防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刺破了雨夜,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似乎是听到了林辞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又或许是回光返照。
一直昏迷的顾延州,那双紧闭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意识其实已经快散了,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是清晰的。
是林辞。
林辞还在。林辞没事。
顾延州那双因为剧痛而变得浑浊黯淡的眼睛里,在看到林辞安然无恙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丝光亮。
那种光亮,叫如释重负。
“别……别哭……”
顾延州看着林辞满脸的泪水,心里疼得像是被人攥紧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给林辞擦擦眼泪,就像以前很多次他想做却没做的那样。
可那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他拼尽了全力,在那漫天大雨里,那只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了几厘米。
近了……再近一点……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林辞脸颊的那一瞬间。
“啪。”
那只手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进了泥水里。
顾延州并没有因为没碰到而失望。
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一口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像个疯子一样守在这儿,没有邀功,更没有喊一声疼。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林辞,看着这个他亏欠了一生、爱了一生的人。
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了三个字口型——
“对……不……起……”
话音未落。
顾延州的头重重地歪向一侧,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顾延州!!!”
林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别睡!我不许你睡!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欠我的还没还完!顾延州!!”
就在这时,大堤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了下来。
“快!在这边!还有生命体征!”
几个穿着橙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到了河滩上,几把手电筒的光束瞬间照亮了这片惨烈的现场。
“先生!请让开!我们要急救!”
“我不让!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林辞死死抓着顾延州的手不肯松开,整个人处于一种疯癫的状态。
“快拉开他!病人背部重伤,不能耽误!”
两个医护人员冲上来,强行掰开林辞的手指,把他往后拖。
“放开我!顾延州!我不准你死!!”
林辞嘶吼着,双腿乱蹬,眼睁睁看着顾延州被抬上了担架。
混乱中,那只满是伤痕、指甲都掀翻了的大手,孤零零地从担架边缘垂落下来。
随着医护人员急促的步伐,那只手在暴雨中无力地摇晃着,指尖滴落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这一幕,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林辞的眼底,成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痛彻心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