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颤抖着手,翻开了书的封面。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并肩站着,一个眉眼带笑,意气风发,另一个则微微侧着头,满眼依赖地看着身边的人。
是他们。
而在照片的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沈聿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急促的心跳声和窗外的瓢泼大雨。
他的手指僵硬,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夹在书页间的照片捏了起。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那是他们高中时代,在校庆活动后台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校服,嘴角噙着年少轻狂的笑意,正意气风发地看着镜头。而他身边的苏枳……
沈聿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里的苏枳,并没有看镜头。
少年微微侧着头,清秀的脸庞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偷偷注视着身边的自己。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沈聿从未在苏枳脸上见过的眼神。
没有平日的疏离与淡漠,也没有重逢后的顺从与卑微。那目光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眷恋,小心翼翼的仰慕,以及……被他拼命压抑在眼底,却依旧满溢而出的深沉爱意。
“你……”沈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着照片里的少年,发出了沙哑的呢喃,“你那个时候……就是这么看我的?”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心慌,让沈聿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下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上。
那信笺的纸张更旧,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沈聿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些信纸缓缓展开。
熟悉清秀瘦削的字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张纸。
“沈聿,见信……你永远不会见。”
“今天是我来山里的第三年,师父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清楚地记得每一天。离开你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很想你。”
“山里的日子很苦,每天都要跪经、干活,膝盖总是青的。但比起想你,这点苦,好像也算不了什么了。”
“前天有个香客来上香,我听他跟人打电话,声音和你有点像。我就忍不住一直看他,被师父罚去后山挑了一整天的水。师父说我六根不净,尘缘未了。他说的对,我的尘缘,就是你。可我怎么了呢?”
“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一张很小的照片,在财经版块的角落里。他们说,沈氏在你的带领下,又拿下了城东的项目。沈聿,你真的好厉害……我为你骄傲,真的。只是,你站得那么高,而我……我在山脚下的泥泞里,连抬头看你的资格,好像都没有了。”
“我终于求到平安符了。住持说,心诚则灵。我跪了整整三年,我的心应该……够诚了吧?如果它真的灵验,请一定要保佑你,一生平安,万事顺遂,再无波澜。沈聿,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师父说,我下个月就可以下山了。他说我可以回到尘世,开始新的生活。可是沈聿……我的尘世里,如果没有你,又要怎么开始新的生活?我好害怕,好害怕见到你。现在的我,又脏又穷,一无所有,我该怎么……怎么站在你面前?”
“……”
沈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这些迟到了整整八年的文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不是为了钱。
他不是为了找个靠山。
他回到自己身边,不是为了那些可笑的“助理”职位和“工资卡”。
他只是因为……爱他。
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深爱着他。
爱到卑微,爱到尘埃里,爱到宁愿在深山古刹里跪经三年,只为给他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平安符。
爱到……在他用那句“只是助理,仅此而已”将他所有的尊严和念想彻底踩碎之后,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从沈聿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巨大的悔恨与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却又因为脱力而踉跄着跌坐回床沿。他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着衣柜里那些崭新的西装,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刺眼的银行卡……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以为的施舍,原来是苏枳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以为的雇佣,原来是苏枳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以为的保护,原来是亲手将苏枳推入深渊的最残忍的一击。
沈聿痛苦地弓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他紧紧攥着手里那枚还带着苏枳体温的平安符,那粗糙的红布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他心脏万分之一的痛。
他终于明白了。
苏枳的离开,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
那是被他亲手磨灭了所有希望之后,彻底绝望的心碎。
“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像一把尖锐的电钻,猛地钻入了沈聿几近崩溃的意识里。
他僵坐在床沿,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抽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手中那张写满卑微爱意的信纸和掌心里那枚被他攥得滚烫的平安符。
手机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震动着,大有他不接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聿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过去,屏幕上跳动着“蒋驰”两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伸出颤抖的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操,沈聿,你这声音怎么跟被人煮了似的?怎么,昨晚英雄救美,今天就虚了?”电话那头,蒋驰吊儿郎当的调侃声清晰地传了过来,“说真的,你家那个小助理怎么样了?昨晚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儿似的,回去没跟你闹吧?”
蒋驰自顾自地笑着:“不过也该闹,你不知道,你走之后那群孙子还在那儿嚼舌根,说你没把人当回事。还好你最后那句‘只是助理’撇清得快,不然更麻烦。我跟你说,这种时候就得快刀斩乱麻,不能给那些人留下话柄,你……”
“他走了。”
沈聿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死寂的重量。
电话那头的蒋驰愣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走了?什么意思?跟你玩离家出走呢?小年轻的情趣还挺别致。”
沈聿没有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蒋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沈聿?你他妈别吓我。什么叫走了?说清楚!”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沈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卡,手表,衣服……所有我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带走。电话卡也扔了,我找不到他了,蒋驰……我找不到他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即,是蒋驰不敢置信的声音:“……就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不至于吧?你不是说你跟他解释清楚只是助理了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