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太阳熄灭之时

带有裂纹的显示屏发出不稳定的滋滋电流声，画面时不时跳动一下，将被砸裂的像素点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林呦的手指甚至没有离开鼠标，尽管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她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她必须看完。
哪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正一锤一锤地钉进她的视网膜里。
文档的滚动条被拉到了最底部。那里有一段被特殊字体标注的段落，不像是什么实验记录，反而像是一首矫揉造作的散文诗。
落款时间：2024年6月15日，23:47。
那是路鸣坠楼身亡当晚的时间。
林呦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她盯着那行字，声音沙哑地读了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强迫自己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扭曲的人性。
“‘今晚的月色很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陶醉的、名为终结的气息……’”
她停顿了一下，冷笑一声，那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呵，终结？你是想说杀戮吧，宋清河。”
林呦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在长达一年的精心雕琢后，零号实验体终于走向了他既定的命运。他站在天台边缘颤抖的样子，那种在求生本能与自我毁灭之间剧烈拉扯的张力，简直是我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美妙的画面。’”
屏幕上的文字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开始扭曲变形，原本黑色的宋体字仿佛化作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毒蛇，在白色的背景上蜿蜒爬行，吐着猩红的信子。
林呦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目光死死锁住下一段。
“‘赵野的暴怒是粗糙的，李德海的贪婪是庸俗的。唯有路鸣，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小太阳的少年，他在崩塌时的碎片才具有一种悲剧性的美感。他是如此纯净，所以被染黑的过程才如此迷人。’”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林呦对着屏幕质问，声音在大声颤抖，“仅仅因为想要看到美好的东西破碎，你就毁了他的一生？”
屏幕不会回答，只有风扇的嗡鸣声依旧冷漠。
林呦读到了最后一句，那是一行加粗放大的字体，像是一句恶毒的判词，横亘在文档的末尾。
“‘当太阳熄灭的那一刻，才是这件艺术品真正完成之时。’”
“艺术品……”
林呦重复着这三个字，胃部突然痉挛，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她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声，酸水涌上喉头，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通感带来的幻觉，仿佛这间密室的墙壁正在渗出鲜血。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还在后面。
在这段文字的旁边，附带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低像素的、黑白的监控截图。
视角来自天台上方。
画面模糊，带着噪点，但林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路鸣正在坠落。
那一瞬间被定格了。他的校服衣摆被风吹起，像是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鸟，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急速下坠。
而在路鸣身体的正下方，宋清河用鲜红色的、花体的英文，打上了一个巨大的标签——
【Completed（已完成）】
“呕——”
林呦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这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文字都要来得猛烈。那不是一张照片，那是凶手在炫耀他的战利品，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杰作”。
在那一瞬间，林呦仿佛听到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砰。”
那是路鸣摔碎的声音，也是她理智濒临崩溃的声音。
“宋清河……你这个……畜生……”
林呦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甲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身体在发抖，剧烈地发抖，像是置身于极寒的冰原。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崩溃大哭并没有到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那股冲上脑门的悲愤和恶心，在达到顶点的瞬间，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种僵直的、冰冷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冷静。
林呦缓缓直起腰，抬起头。
原本在通感中缭绕在她周身的那些代表恐惧的灰雾，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看着那个鲜红的“Completed”，眼神里的慌乱彻底消失了。
“已完成？”
林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路鸣模糊的身影，语气平淡得可怕。
“不，宋清河，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密室阴暗的角落，仿佛那里站着路鸣的亡魂。
“路鸣不是你的艺术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父母，有朋友，有未来。你把他当成了一堆数据，当成了一次实验，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
林呦深吸一口气，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她鼻尖依然萦绕，但此刻，这味道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像是一种催化剂，点燃了她血液里最原始的怒火。
“你觉得自己是神，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看着我们在你的迷宫里挣扎求生，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她对着屏幕上那个隐形的“K”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以前，我只是想查清真相，给路鸣一个公道。我害怕你，害怕你的权势，害怕你那些看不见的手段。”
林呦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发出脆响。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神，你也不是什么高智商的天才。你只是一个内心空虚、靠着折磨别人来填补自己变态欲望的可怜虫，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她看着那个“Completed”，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既然你喜欢把杀人叫作艺术，那我也送你一份艺术。”
林呦转过身，面对着主控台庞大的数据流，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掷地有声。
“我会把你的这层‘神’皮，一点一点地剥下来。我会让你引以为傲的这所‘实验室’，变成埋葬你的坟墓。”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受害者，也不再只是那个跟在你身后查案的学生。”
林呦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那里燃烧着复仇的黑火。
“我是你的审判者。”
她迅速进行了几次深呼吸，调整着因为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心率。通感的世界里，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有序，那些代表数据的光流在她眼中不再是威胁，而是武器。
“路鸣，看着吧。”
林呦低声说了一句，随后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
“好戏才刚刚开始。宋老师，既然你这么喜欢玩游戏，那我们就玩到底。”
“现在，让我看看你这层肮脏的地下室里，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随着键盘敲击声再次密集地响起，林呦直接越过了管理员权限的警告，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系统更深层的隐藏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