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人生不相见

林夕推开唐冰然，皱眉不语。
唐冰然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笑意，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夕！”
就在这时，冰糖突然出现了。
她一眼看到在场的四人，不由怔住了，若是平时，她一定会好好理清楚来龙去脉，但现在，这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夕！我……”冰糖回过神来，继续喊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冰糖。”林夕脸色猛地一变，却又立刻平静下来，他抬起手，止住了冰糖的话，将她拉到一边，简要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冰糖微微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郁郁道：“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啊，的确是很突然，”林夕叹了口气，道：“早知道，出门前应该抱一抱老姐的。”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夕。”冰糖伸手抚摸着林夕的脸，“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林夕却笑着摇了摇头，道：“冰糖，你要去那具身体里。”
“不，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让你丢下我，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虽然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但也还有一线生机在，”林夕道：“只要我能成功，那不光身体上的疾病会自愈，于炼梦一道也必定有极大的进益，但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放手一搏。”
“我不关心什么炼梦……我只在乎你！”
“如果回来的是他，那就算能留在这里也非你所愿，”林夕道：“但如果回来的是我，你不会希望到时候我身边没有你的陪伴吧？”
冰糖身体一震，良久后，终于低声道：“好，我会去那具身体里……”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泪光，坚定道：“但你一定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嗯，我答应你，”林夕道：“生死尽头，灵魂深处，不管我去了哪里，都一定会回来！”
冰糖抱着林夕，深情凝望了许久，终于决然地一转身：“你欠我一个吻，回来要还我的。”
唐冰然歪了歪头，对向她走来的冰糖微笑道：“说完了？”
冰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我居然和你同出一源。”
唐冰然回以冷笑：“少在那里假装清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个灵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一个灵魂不错，但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两面，我和你终究是不同的。”冰糖道：“况且从现在开始，我为主，你为辅。唐冰然这个名字说的将是我，这个躯体的使用者也将是我，你是我的从属，我是你的主人。”
唐冰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然而她很快又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你真以为还能和他长相厮守了？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曾经拥有过他，现在也依旧拥有，并且将一直拥有下去。”冰糖静静道：“但这不妨碍我痛恨你，就像你一直都嫉妒我一样。”
“我？嫉妒你？”唐冰然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样，放声笑道：“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你心里清楚的啊，就像你说的，我们其实是一个人。”
唐冰然的气息猛地一滞，笑声突兀地止住。
“在梦世界的这些年里，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冰糖道：“看到你现在这样子，我反而开始可怜你了。”
唐冰然怒道：“谁要你来可怜！”
“何必这么激动呢，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冰糖说：“你会因为自己的悲哀而幸灾乐祸吗？”
唐冰然怔了怔。
冰糖道：“今日这结局，你其实早就该预想到了，不是么？”
唐冰然哼了一声：“我的今天，未必就不是你的明天！”
“也许吧……不过，未来也未必就是无法改变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冰糖悠悠一叹，向她伸出了手，道：“走吧，我的黑暗面！”
唐冰然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半晌后，她终于也伸出手，与冰糖手掌相握，两人一起消失于识域的世界中。
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一直以旁观者自居，极少说话的彼林夕忽然道：“她们已经走了，你呢？”
“还要继续么？”
“那要看具体情况了。”
“嗯，那你先去吧，我等下就来。”此林夕说。
彼林夕点了点头：“不要太久。”
身影一晃，竟融入了林夕的影子中。
他也消失后，偌大的城市里便只剩下了林夕与乔染，身边一下冷清起来，然而乔染却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一阵冷风吹过，林夕沉默着，忽然道：“小染。”
“嗯？”
“也许，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
乔染大惊道：“分别？为什么？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要和那个林夕融合么？”乔染道：“可唐冰然不是说了……”
“不是融合，融合是没有危险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未必了。”林夕说。
“什么意思？他反悔了么？”
“算是吧，因为我的世界就要崩坏了，他也要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要被我融合……或者我被他融合。”
“世界……崩坏？”
“是啊，”林夕看向了远方，“还没有发现么？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乔染一愣，跟着猛然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竟已经变了！
没有了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也没有了那人声鼎沸的喧闹，建筑物像是被燃料涂抹成了灰色，变得老旧而残破，街上空荡荡的，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看不到一个活人，也没有一点声音。月亮消失了，墨色的夜空如同一块厚厚的幕布，连星光都透不下来，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丝风，现在连风也没有了。这夜，黑得让人恐惧，静得让人不安。
“唐冰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强行融合了我的识域和藏域，两域混合的后果，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林夕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但他说出的话却叫乔染一颗心如坠冰窟。
乔染想起了付鹏，那个同样是两域混合的男孩。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林夕说：“先和他去隙间想想办法吧。”
“那么……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么……如果你回来了，你还是你吗？”
“不知道。”
“那么……”
“小染，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林夕道：“难道连分离也接受不了吗？”
乔染咬紧了嘴唇。
林夕道：“像个成年人一样，跟我告别吧。”
乔染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林夕，向他吻去。
林夕将头向后一仰：“喂，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告别方式！”
“这次可能是永别了，你连一个吻也不肯给我？”
林夕的呼吸粗重起来，乔染伸手按住他，用力向前吻去——
良久，唇分。
乔染脉脉凝望着林夕，忽然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抱我！”
林夕舔了舔嘴唇：“我说，你不是昨天晚上才亲过我么。”
乔染愕然道：“你那时候……没睡觉？”
“睡了，不过被鞭炮声给吵醒了……”林夕的表情很是古怪，“本来想翻个身的，结果你就亲了上来……给我吓得睡不着了都。”
乔染哼了一声：“为什么不抱我！”
“我现在就抱，”林夕苦笑着抱了抱乔染，“好了么？”
“早着呢！”乔染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些许哭腔，泪眼朦胧地道：“我告诉你林夕，你必须给我回来！回来你要主动抱我！”
“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乔染脸色一黯，轻声泣道：“我管你……”
“好了，别哭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好不？”林夕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不许骗我。”
林夕笑道：“我骗过你吗？”
“嗯，”乔染红着眼睛一点头，“骗过，很多次，你还说要给我买衣服呢，现在都没买。”
“我……”林夕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她脑袋。
“你要去隙间，对么？”乔染道：“我送你。”
林夕摇头道：“藏域里的恐惧映像已经失控了，那里很危险，你不能去。送行千里终须一别，就在这里吧。”伸手扶住乔染双肩：“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浮生了，要努力！还有……记得替我向姐姐道个歉。”提到林诗语，林夕的目光微微一垂，松开乔染，就要离开。
“等下！”
“还有事么？”
“我要你答应我，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什么？”
“回忆，你所有快乐的、幸福的回忆，不管是和谁的。”乔染道：“你现在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死气，就算成功了也未必能回来！林，我要你答应我……不能忘记，一定不能忘记！”
林夕看着乔染，半晌后，他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么……”乔染犹豫着，却终于什么也没说，道：“再见。”
“嗯，再见。”
林夕笑了笑，转身向某个地方走去——那是他所建造的藏域入口。
乔染凝视着他的背影，突然一阵歌声响起，却是已经走远的林夕唱的——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渐行渐远的歌声中，乔染忽地笑了一下，低声道：“真难听。”很快笑意消失，眼眸中又泛起了泪光，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
世界又回到了现实中。
天台上。
林夕和她刚刚见到唐冰然的时候。
林夕的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怀里，乔染一惊，也回过神来，连忙将对方扶起来，接着用力擦了擦眼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要赶紧把林夕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起码是温暖的地方去，否则以津平现在的气温，林夕在外面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
吃力地扶着林夕的身体，乔染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将他带进电梯里，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了一楼的大厅中。有侍者看见，连忙过来帮忙将林夕扶到沙发上躺好，又去冲了一壶解酒茶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无言地看了林夕许久，乔染掏出手机，就要给林诗语打电话，一个愤怒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浮生先生，这样不告而别是不是太不礼貌了些？”
一个男人快步向她走了过来，却是井上明也。
他拉着脸，正要再说什么时，突然瞥到了旁边沉睡不醒的林夕，愣了一愣，他也是个控梦的高手，自然发现了其中的异样，哈哈笑了几声，啧啧道：“哎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猎梦师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啊？”
乔染从喉咙中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开。”
“叫你两声浮生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井上明也笑道：“我也不和你啰嗦，把迷毂给我，看在林夕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乔染低下头，身体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小女孩，我的耐心可不多，把迷毂交出来，我可以放你离开。”井上明也淡淡道：“不然，你就下地狱去和林夕作伴吧，被鬼杀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乔染的身体忽然定了下来。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井上明也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伸手向乔染脖子上的项链抓去，然而，就在他刚刚触碰到乔染时，她的身体忽然破裂成了千百片，像是一块均匀碎开的镜子。
井上明也一惊，猛地后退几步，警惕地看向四周，很快，他便又恢复了笑容。
“小姑娘，居然敢对我猎梦，我佩服你的勇气，不过……”井上明也话音一转，嘲弄道：“你这梦境，未免也太粗糙了一些。”
还是会所里的那间大厅，只不过被放大了许多倍，像是一间巨人的宫殿。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也不见出口。
“把迷毂给我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井上明也的声音在空荡大厅中回响，他知道乔染能听见自己说话，“相信我，猎梦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一边出声干扰着乔染，井上明也一边迅速地打量起来，不多时便了解了这个梦境的关键。
迷宫类的么？
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在鬼出现之前找到出口就可以了。
井上明也打定主意，一边脚下不停地奔走，一边再次高声道：“林夕究竟怎么了？我看他的状态好像很差啊，恐怕已经离死不远了吧！”
“他是猎梦失败了吗？猎梦师也会失败吗？”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把迷毂给我，我把林夕送到日本去治疗，怎么样？”
“相信我，日本对梦境的研究绝对远在中国之上，我们的梦师也早就走在了世界最前列，你们那套理论已经过时了！”
“你何必再坚持呢？要知道你们国家没能保存下来的，那些珍贵的文献典籍，现在全都在我们这里！”
“承认吧，像你们这种劣等民族，早就该被淘汰了……”
井上明也心里很清楚，猎梦一旦开始是不可能停止的，那样猎梦者遭遇的反噬会极其严重，所以他说那些话也不是真的为了要讲和，而纯粹是要扰乱乔染的心境，好让这梦境出现波动，从而让自己找出破绽。
然而，任凭他怎么嘲讽侮辱，乔染都未曾给予任何回应。
“呵呵……乔染是吧。”终于，井上明也停止了喊话——已经没必要了。
一扇金黄色的大门就在眼前，与其他那体积巨大的物体对比，它矮小的简直不像话，仿佛一眼望过去就会将其忽略。
但，出口就在这里。
“游戏结束了，希望你预设的代价不要太大，不然我也会很苦恼的。”
一把推开大门，一道光亮从后闪过，井上明也踏步而入。
接着，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又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
井上明也一言不发地走了。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已经丧失了曾引以为傲的东西，变成了一具没有思维、也没有神志的行尸走肉。
或许他会活下来，或许不会。
“终于成长起来了。”
远处，一直默默观察着乔染与林夕的唐冰然喃喃说了一句，接着又自言自语道：“不过……心还是太软了。”
跟在她旁边的余潇潇道：“毕竟这里人多眼杂。”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唐冰然瞥了一眼她，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你要去哪儿？”余潇潇鼓起勇气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么？”
“林大哥说过，如果你醒来之后不杀我的话，就让我跟着你……我听他的。”
“你不怕我反悔么？”
“我……我相信林大哥。”
唐冰然又将目光放到了林夕身上，半晌，道：“那走吧。”
她转过身，向某处走去，余潇潇又看了一眼林夕，快步跟上。
“去哪儿？”
两人的身影融于夜色当中，唐冰然的声音淡淡响起：
“灭了游魂。”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乔染向两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片刻后，又面如止水地移开了目光，轻轻扶起林夕的头，搭在自己腿上。
破开悲伤与绝望组成的障壁，未来的镜梦师，于此新生。
尾声
不知不觉中，又一年过去了。
冬去春来，短暂的温暖过后，气候开始慢慢变热，夏天要到了。
早晨八点，乔染推开疗养室的大门，迈步走了进来。她的动作从容而又优雅，时光的雕琢下，她变得愈发成熟美丽起来。
“小染。”林诗语打了个招呼，“还穿着厚外套啊，不热么。”
“没办法，风太大了。”乔染无奈一笑。
“是啊，津平就是这点不好，”林诗语道：“春天的风太大了……让人讨厌。”
“他怎么样？”乔染把风衣挂在衣架上，走到病床边坐下，颦眉看着林夕那苍白的脸色，像是一名在关切自己丈夫的妻子。
“老样子，”林诗语摇头道：“意识海一片混沌，进都进不去，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迷毂怎么会突然亮起来的？”
“是啊，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林诗语叹道：“那么久都没有反应，刚刚突然就闪起来了，亮得吓人……”
“你把这情况告诉唐冰然了么？”林诗语问。
“嗯，告诉了，”乔染将林夕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但冰糖说除非林醒了，否则她不会过来的。”接着叹道：“多半是怕惹你不高兴。”
林诗语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的唐冰然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也知道她并没有做对不起林家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女人。
“上次的那个……”林诗语不愿再谈论这些，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怎么样了？”
“什么？”
“就是一室追你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叫……赵什么来着，忘了。”
“名字都忘了，”林诗语笑道：“看来也不是认真的啊。”
乔染笑道：“我感觉他还挺认真的，不过自从我让他做了几个噩梦之后，他就对我敬而远之了。”
“哪有你这样的，”林诗语不禁莞尔，“就算不喜欢，也没必要让人家做噩梦吧。”
“谁让他说林夕坏话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总喜欢大放厥词，”乔染皱了皱鼻子，“看见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就讨厌。”
林诗语笑了笑，忽然道：“小染，你真的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吗？小弟他……他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
“也或许他下一秒就会醒来。”乔染轻声说。
“值得么？”
乔染看着熟睡的林夕，眼神温柔如斯，微笑着道：
“如人饮水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