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看看!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后宫里装神弄鬼!”
萧元其提着剑,携着一身的雷霆之怒,大步流星地冲到了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御林军迅速将整棵大树围得水泄不通,数十盏雪亮的灯笼高高举起,光束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向了声音的来源——树冠的最高处。
那一瞬间,现场所有的喧嚣与骚动,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与空气,一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元其握着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树顶,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武功高强的刺客,或许是与人私通的奸夫,又或许是某个妄图颠覆他江山的前朝余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确认目标,便会毫不犹豫地让对方血溅当场。
然而,当光束照亮那方寸之地时,他预想中的所有画面,都碎裂成了泡影。
眼前的一幕,荒诞得超出了他作为帝王、乃至作为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只见他的真贵妃夏真真,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骑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宫装被扯得乱七八糟,衣袖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一头青丝如同被狂风蹂躏过的鸡窝,几缕发丝还滑稽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的嘴里正叼着半只啃了一半的烧鸡,金黄油亮的鸡皮还挂在唇边,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她的左手紧紧抓着另一只鸡腿,右手则死死地抱着一个油纸包,活像一只被发现了藏粮点的护食仓鼠。
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暴露,嘴里塞满了肉,正对上底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龙颜。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想要说话,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纯天然无添加的无辜与惊恐。
萧元其积蓄了一整晚的怒火、杀意、怀疑与背叛感,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巨石堵住的洪流,猛地卡壳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将手中那柄杀气腾셔的利剑收回剑鞘。
抓奸?刺客?密谋?
不。
是他的贵妃,在三更半夜,爬到皇宫里最高的一棵树上,偷吃一只烧鸡。
这算什么?
死一般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周围的御林军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他们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士,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终于,在全场诡异的寂静中,树上的夏真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嘴里那一大口鸡肉给咽了下去。
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抬起那只还算干净的袖子,胡乱地在自己油光光的嘴上抹了一把。
紧接着,不等底下的人发问,她酝酿好的情绪瞬间爆发,带着哭腔的哀嚎响彻夜空。
“陛下!”
这一嗓子,喊得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臣妾错了!臣妾有罪!陛下饶命啊!”
萧元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呵斥,就听见夏真真继续用她那悲痛欲绝的声音解释起来。
“陛下!臣妾……臣妾只是饿了啊!”她一边哭喊,一边还抽空把手里的鸡腿往怀里又塞了塞,生怕被人抢了去,“都怪太医院那群庸医!他们非说臣妾脾胃不和,积食难消,竟然下了医嘱,要让臣妾断肉三日!整整三日啊陛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您知道三天吃不到肉是什么滋味吗?臣妾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是烤全羊,睁开眼睛是酱肘子!臣妾觉得再这样下去,不等病好,就要先被馋死了!这比把臣妾关进宗人府还要难受啊!”
萧元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握着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夏真真见他没说话,哭得更大声了,演技愈发精湛:“臣妾实在受不了了,就……就偷偷跑去了御膳房,臣妾不是想偷东西,真的,臣妾就想闻闻味儿!可那烧鸡实在太香了,臣妾就没忍住……臣妾怕被人发现,说臣妾不遵医嘱,给皇家丢人,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完。”
她说着,还委屈地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树杈。
“臣妾抬头一看,就这棵树最高,最隐蔽!臣妾想着,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肯定谁也看不见,谁也想不到,臣妾就能安安心心地吃顿肉了……谁知道……谁知道这树枝这么不结实,惊扰了圣驾!陛下,臣妾罪该万死,您要罚就罚臣妾吧!可是……可是能不能等臣妾把这最后一只鸡腿吃完再罚?”
这个理由荒诞至极,离谱到让人怀疑人生。
可配合着她那副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架势,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哭花了的脸,以及嘴角那点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晶莹油渍,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说服力。
她不像是在撒谎。
她看起来,就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萧元其看着她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模样,心中那根因为愤怒和猜忌而紧绷到极致的弦,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差。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响起。
众人惊愕地看去,只见他们那位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手中的长剑竟已脱手,直直地掉落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