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听觉与视觉

“那个姓赵的脚上有灰指甲！穿鞋从来不穿袜子！恶心死我了！”
“这才是艺术品！你看这双手，骨节分明，只有长期从事精密劳动的人才会有这么稳定的肌肉控制力！而且指甲剪得多圆润，一点泥垢都没有！”
那件粉色香奈儿外套还在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前任主人的邋遢，而那件白衬衫却像个迷弟一样，对着程辰发出近乎咏叹调般的赞美。
这冰火两重天的“拉踩”式评价，像立体声环绕音效一样钻进祝小安的耳朵里，吵得她脑仁嗡嗡作响。
鬼使神差地，她顺着白衬衫的“视线”，再次转头看向坐在小马扎上的程辰。
昏黄的灯光在他头顶打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削弱了他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感。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带壳的花生。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程辰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干燥，没有任何粗糙的死皮。他剥花生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轻轻一捻，红色的花生衣便随风飘落，露出里面白胖的果仁。正如那件白衬衫所“咆哮”的那样，即便是在这种充满了油污和灰尘的环境里，他的指甲边缘依旧修剪得整齐圆润，甚至透着健康的粉色。
哪怕穿着最廉价的深蓝色工装，他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或者是长期严谨工作养成的习惯。
相比之下，林佳佳口中那个开着租来的跑车、浑身喷着劣质古龙水、实则满身油腻谎言的“富二代”，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所谓的“可惜了”，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祝小安看着程辰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种原本因为林佳佳的调侃而产生的微弱尴尬，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真的很稳。
“你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林佳佳的声音把祝小安拉回了现实。她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着眉说道：“小安，不是我说你，这种地方你也待得下去？这味道……是机油味还是铁锈味啊？熏得我刚做的鼻子都要歪了。”
祝小安回过神，将手里还在喋喋不休的一堆衣服胡乱团了团，抱在怀里：“还行吧，闻习惯了有一种工业风的独特美感。你以前不是还说过想去废弃工厂拍写真吗？”
“那能一样吗？那是艺术，这是……这是生活所迫。”林佳佳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程辰，压低声音道，“但这帅哥确实是个哑巴帅哥，太冷了。我坐这儿半天了，除了刚才那句‘安检’，他就没正眼瞧过我。”
“人家是手艺人，靠技术吃饭，又不靠嘴。”祝小安笑着打圆场，顺手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林佳佳，“来，嗑点瓜子，消消火。”
“不吃不吃，这瓜子一看就是散称的，吃了上火长痘。”林佳佳连忙摆手，像躲避病毒一样避开那把瓜子，随即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怎么值钱的时装表，“哎呀，都快八点了。不行，我得走了，再待下去我这身衣服都要腌入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裙摆，重新恢复了那副都市丽人的傲娇模样。
“那个……程师傅是吧？”林佳佳拎起包，冲着程辰喊了一声，“虽然你这儿环境差了点，但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嗯，修修补补的活儿，也介绍给你。不过你这态度可得改改，对客户要如春天般温暖，懂不懂？”
程辰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林佳佳一眼，手里刚剥好的一颗花生米准确无误地扔进嘴里。
“不懂。”
两个字，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林佳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气得差点跺脚：“你！简直是榆木疙瘩！祝小安，你看看他！”
“行了行了，人家性格就这样。”祝小安忍着笑，推着林佳佳往外走，“大小姐，您快回去敷面膜吧，晚了该影响美容觉了。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去那种没有机油味的高级餐厅，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林佳佳哼了一声，走出店门时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程辰，“也就是你祝小安受得了这种闷葫芦。走了！”
“慢走啊，不送！”
祝小安站在门口，目送林佳佳踩着高跟鞋气呼呼地钻进出租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转身回到店内，看着怀里那堆还在互相攻击的旧衣物，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那个女人终于走了！我也要走了！快把我送去干洗店！我要去二手奢侈品店寻找我的下一个春天！】香奈儿外套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别做梦了，你是A货，只配去地摊！】白衬衫无情地补刀。
“闭嘴吧你们。”
祝小安低声嘟囔了一句，走到角落里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待处理织物的巨大的塑料回收筐前。
“到了这里就别摆什么名牌架子了，大家都是废品，众生平等。”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松手。
“哗啦”一声。
那件虚荣的粉色外套、那件深情的白衬衫，连同其他几件充满了前任狗血八卦的衣物，一股脑地跌进了筐底，被压在了一堆旧床单和破窗帘下面。
那嘈杂的争吵声、吐槽声、赞美声，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被物理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塑料空间里。
祝小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那些属于别人的、虚浮的、充满负能量的故事，终于被她打包扔掉了。
“咔哒。”
她走过去，把那扇有些生锈的玻璃门重新推上，落锁。
外面的车水马龙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店里重新回归了宁静。只有立式空调偶尔发出的运转声，和墙上挂钟走针的滴答声。
祝小安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工作台前剥花生的程辰。
满屋子的电器零件静静地躺在架子上，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却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不再显得冰冷，反而多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那个……”祝小安拉过刚才林佳佳坐过的小马扎，重新在程辰对面坐下，打破了沉默，“刚才佳佳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就是嘴巴坏，其实没什么恶意。”
程辰将剥好的一小把花生米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推到祝小安面前。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吧。”
祝小安看着面前那堆白白胖胖的花生米，心里微微一动。
“你不生气？”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脆脆的，很香，“她说你……态度冷淡，还嫌弃这里环境差。”
程辰拿起一罐还没开封的啤酒，指尖扣住拉环，“啪”的一声打开，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实话而已。”他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清明地看向祝小安，“比起那些衣服里的声音，她说的这些，不算噪音。”
祝小安嚼花生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她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过去，“你说什么衣服里的声音？你也听那些灵异小说听多了吧？”
程辰没有拆穿她拙劣的演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后转过头，拿起螺丝刀，继续对付那个还没修好的微波炉。
“早点吃完，早点回家。”
“哦。”
祝小安应了一声，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在这充满了机油味和金属零件的空间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那种感觉，比刚才热闹的火锅局，要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