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沉默是金

祝小安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程辰起身收拾残局。
“那个……我来帮忙吧。”祝小安嘴上客气着，身体却诚实地陷在小马扎里没动弹。
“不用。”
程辰的回答依旧简洁，并没有因为刚才那点温情的氛围而变得啰嗦。他站起身，顺手抄起桌上散落的几个空啤酒罐。
“咔、咔、咔。”
几声轻微的脆响，原本圆润饱满的铝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瞬间塌陷，变成了几张扁平的金属饼。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随后手腕一抖，几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易拉罐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墙角的不可回收垃圾桶里。
“哐当。”
紧接着，他拿起一块半湿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祝小安托着腮，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那件白衬衫没说谎，这双手确实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整天和机油打交道的修理工。
他擦桌子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胡乱涂抹，而是顺着纹理，从左到右，一下接一下，力度均匀。那些红油渍、啤酒沫，在他手下毫无抵抗之力，瞬间消失，露出桌面上有些陈旧但洁净的木纹。
“程老板，你这强迫症是职业病吧？”祝小安忍不住调侃道，“擦个桌子都跟修电路板似的，非得横平竖直。”
程辰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乱糟糟的，看着心烦。”
“心烦？”祝小安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笑道，“刚才那俩编织袋里的东西吵成那样，你都没说心烦。怎么几滴油就把你惹毛了？”
程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抹布折叠好，放在一旁。他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那些声音再吵，也是假的。这油渍不擦，明天会招蟑螂，是真的。”
祝小安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程师傅，你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我都想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当人生格言了。”
程辰没理会她的打趣，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空气中隐约飘来了一股淡淡的柠檬肥皂味。
祝小安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刺鼻的古龙水味，没有令人作呕的烟草焦油味，也没有那种名为“虚荣”的铜臭味。
就在这一刻，祝小安心里那杆衡量男人的秤，彻底发生了倾斜。
在这座充满了谎言、噪音、攀比和焦虑的繁华都市里，人们总是追逐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精英标签。像林佳佳的前男友那样，开着豪车、喷着名牌香水、嘴里说着几十亿项目的男人，或许是大多数女孩眼中的“优质股”。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几十块钱工装、正在认真洗去手上油污的男人，祝小安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精英”，简直弱爆了。
他们能修好坏掉的微波炉吗？
他们能在你耳朵里充斥着无数物品的尖叫和吐槽时，给你提供一片绝对安静的避风港吗？
他们能像程辰这样，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放松和安全感吗？
不能。
“发什么呆？”
程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关掉了水龙头。他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了。我要关门了。”
“啊？哦！”
祝小安如梦初醒，赶紧从小马扎上弹了起来，顺手拎起自己的包，“这就走，这就走，不耽误程老板休息。”
此时，街道上的喧嚣已经渐渐退去。除了几家还在坚持营业的夜宵摊，周围的店铺大都已经熄了灯。
程辰走到电闸箱前，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的开关上。
“啪嗒。”
店内明亮的白炽灯瞬间熄灭，只剩下门口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地板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调光键，变得柔和而暧昧起来。
程辰锁好柜门，拿起钥匙走向门口。祝小安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玻璃门。
“哗啦——”
卷帘门被拉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程辰弯下腰，熟练地扣上地锁，直起身时，却发现祝小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扫共享单车或者打车。
她正倚着门口那根有些斑驳的水泥柱子，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着他。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完全放松的笑容。
“怎么还不走？”程辰把钥匙揣进兜里，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语气依旧平淡，“没车了？”
“不是。”祝小安摇了摇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就是觉得……突然有点舍不得走。”
程辰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有些不适应：“为什么？”
“因为你这儿安静啊。”
祝小安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程辰的身后，“在你这儿，不管是死物还是活人，好像都能闭嘴。我那个出租屋……哼，你是不知道，回去指不定那个旧冰箱又要跟我抱怨它的压缩机有多累，那个二手沙发又要吐槽上一任房客有多重。”
程辰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
“那你可以把它们都换了。”
“换？大哥，我是失业人员哎！”祝小安夸张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几张薄薄的纸币。
那是今天卖废品分到的六百块钱。
崭新的，带着一点点油墨味，还没有被赋予任何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故事。
她捏了捏那几张钱，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
“不过嘛，今天托你的福，赚了六百块巨款。”祝小安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按照这个进度，换冰箱指日可待。到时候我就买个全新的，那种只会制冷、不会废话的高冷冰箱！”
程辰看着她在那儿畅想未来，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路上小心。”
“这就赶人啦？”祝小安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走了。明天见，程搭档！”
“嗯。”
程辰应了一声，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祝小安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走向路口的路灯。
祝小安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维修店门口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大脑皮层那种因为长期接收过多杂乱信息而产生的刺痛感，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如同泡在温水里的舒适与宁静。
六百块钱，一顿并不昂贵的晚餐，还有一个能让人闭嘴的男人。
祝小安觉得，这大概是她辞职以来，过得最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