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安并没有立刻把那枚“鸽子蛋”扔进编织袋深处。她鬼使神差地攥着那枚还在掌心微微发烫的戒指,脚步停滞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
那里,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太太正蜷缩成一团。
并没有睡熟,王太太似乎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梦魇之中。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此时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因为刚才的痛哭而彻底花了,眼线液晕染开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挂在脸颊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与绝望。
“我要让他净身出户……那个混蛋……”
王太太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含糊不清却充满恨意的呓语:
“还有那个小狐狸精……我会让律师告死你们……我的青春……我的钱……”
她猛地挥了一下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最后无力地垂落在沙发边缘。
“看见没?看见没?嘎嘎嘎!”
祝小安手心里的那枚假钻戒再次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那公鸭嗓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尖锐,震得祝小安指骨都在发麻:
“这蠢女人还在做梦呢!净身出户?哈!那死胖子早就把资产转移得一干二净了,留给她的只有这栋还没还完贷款的别墅,还有我和一堆过季的旧衣服!她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比你还穷的穷光蛋!”
祝小安眉头紧锁,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闪烁着妖异光芒的戒指,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
“你闭嘴吧!她好歹把你当宝贝戴了三年,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宝贝?别逗了!”
戒指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仿佛它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刻薄看客:
“她那是爱我吗?她那是爱面子!你知道她戴着我去过多少地方吗?上个月的慈善晚宴,上上周的名媛下午茶,还有那个所谓的‘太太圈’聚会。每次只要一出门,她就把手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戳到别人眼珠子里去!”
戒指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模仿起了王太太的语气,那是种矫揉造作的拿腔拿调:
“哎呀,这是老王特意去南非给我拍回来的,三百万呢,其实我也觉得太大了,戴着沉手,但他非要买,说是代表这辈子唯一的真爱……呸!唯一的真爱是高铅玻璃!嘎嘎嘎!”
祝小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辰,程辰虽然听不见这些声音,但似乎察觉到了祝小安情绪的不对劲,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祝小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戒指上。
“那些人就没看出来你是假的?”祝小安忍不住问道,“毕竟你是玻璃做的。”
“看出来?哈!这就是你们人类最可笑的地方!”
戒指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语气里充满了对人类智商的鄙夷:
“那些所谓的名媛贵妇,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谁敢质疑王太太?只要这女人背的是真爱马仕,开的是真保时捷,谁会怀疑她手上戴的是块玻璃?她们只会围过来,发出一堆虚伪的赞叹,‘哇,好闪啊’,‘王太太真幸福’,‘这切工太完美了’……简直是一群瞎子夸瘸子,演得比电视剧还精彩!”
戒指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些愚蠢人类被它耍得团团转的快感,紧接着又是一阵恶毒的吐槽:
“还有一个姓李的太太,戴着个只有两克拉的真钻,居然还想跟我比火彩?我当时就笑疯了,老子可是特种玻璃,折射率调得比真钻还高!在灯光底下,我能把她们的狗眼都闪瞎!虚荣,太虚荣了!你们人类为了这点所谓的面子,真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看得我都替你们害臊!”
祝小安听着这源源不断的恶意,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这不仅仅是一个物品的嘲讽,更像是某种来自底层的、赤裸裸的恶意窥视。在这个假钻戒的眼里,没有什么爱情,没有什么友谊,只有无尽的攀比、欺骗和虚荣。它享受着这种欺骗的快感,甚至期待着真相大白那一刻主人的崩溃。
王太太还在沙发上痛苦地翻了个身,嘴里依旧念叨着:“这戒指……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要把它留着……以后留给女儿……”
“听听!听听!”
戒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变得更加癫狂:
“留给女儿?要把一块玻璃当传家宝?哈哈哈哈!要是她女儿以后拿着我去鉴定,那场面……啧啧啧,我想想都觉得刺激!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太好玩了!这才是真正的豪门大戏!”
“够了!”
祝小安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收紧五指,死死地握住了那枚还在疯狂颤抖、释放着恶毒笑声的戒指。掌心的力量之大,仿佛要将这块坚硬的高铅玻璃直接捏碎。
“你给我闭嘴!”
她在心里怒吼道,眼神冰冷如刀:
“不管她是虚荣还是愚蠢,那也是被人骗了!你作为一个帮凶,一个假货,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受害者?你以为你是看戏的?你不过也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随着她手掌的猛然收紧,脑海里那个尖锐的公鸭嗓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声后,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
祝小安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拳头里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死物,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满屋子的奢侈品,有的在抱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炫耀,唯独这个最昂贵样子的东西,内心最是肮脏丑陋。
“走吧。”
程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回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祝小安紧绷的肩膀。
祝小安松开手,看了一眼掌心那枚依然闪烁着无辜光芒的假钻戒,冷冷地把它塞进了口袋最深处,不想再让它看见这屋里的一草一木。
“走,默哥。”祝小安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再看沙发上那个可怜的女人,“这里太冷了,冻得慌。”